“就为了这样?”奕霆感到有股怒意在滋长:“你就为了这个狗屁不值的假想把所有精灵的生命当作游戏的工具?”
“有何不可?”无情应得理所当然:“你们大概都知道笄日向我求助的事……”他缓了一下,斜睨向倒抽一口气的盼樱和眉锁得更纠杂的苏枋,又接著说:“你们可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
“你到底要说什么?”岩桂有些不耐烦。“一次说清楚,不要拖拖拉拉的!”
“精灵王子只是实现他愿望的踏板。”无情一思及精灵界的灾劫是源自于那个渺小得可悲的梦想,他就忍不住要笑,笑这群大玩猜心游戏的精灵的愚蠢。
“笄日的梦,是一句赞美。”无情等著看好戏地揭露谜底:“他希望有朝一日他所爱的姊姊会亲口赞美他的勇敢,而成为精灵王子只是为了向笄月证明他有能力保护她,不需她再为了连翅膀也长不全的弟弟伤神,他不要当笄月的弟弟,他要当笄月心里唯一的人!”
魔尊的话才落,盼楚就奔了出去。
“小楚!你要去哪?”正乱得六神无主的盼樱想追回弟弟时,却被岩桂拉住。
“樱,别乱跑。”
“可是……”
岩桂忌讳地盯著从容不迫的魔尊,提醒道:“别忘了这里还有个麻烦。”
无情才歇止的笑又氾滥起来:“麻烦?!不错,的确挺麻烦的,有个这么死心眼又难缠的情敌,谢奕霆,你一定不轻松吧?”
奕霆几乎快咬断了牙根才勉强忍下他满腹如火烧的怒气,他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残忍的人,一个美好的世界因他从中作梗臻几欲灭亡,而他居然还面不改色地谈笑自如?
“无情,我不得不恭维你一句,你的确是天上地下最无情的混蛋。”他的声音像绷得过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出无与伦比的暴怒。
无情非但不怒,反而开心地像是中了特奖般:“谢奕霆,你的赞美我很受用,你的气度更是我所仅见,只骂我无情的人,你可是荣登宝座哟!”
奕霆被无情这一讽刺,震回了理智,他钜细靡遗地评量魔尊那张完美得令人不愿逼视冒犯的面孔:“你特地示现真面目,不是只为了告知我们笄日的梦吧?”
“谢奕霆,凭你的聪明才智,怎会猜不出我现身的用意何在呢?”无情啧啧惋叹:“我还以为你的反应会比其他人好些,没想到反倒慢了人家好几步;有时过于谨慎是会错过很多的意想不到。”
奕霆猛地想起他曾研究过的心理学:当一个隐于幕后的罪魁祸首自动出现并提供线索,代表了他不但有恃无恐,并日藉此宣布了他布的棋已经……难道小月和笄日他……
再也没有想下去,奕霆拔腿就跑,留下哈哈狂笑的魔尊和伙伴。
“奕霆,你要去哪?”岩桂边喊边跑,回头瞪了无情一眼,扯起盼樱就跟了上去。
“你不去凑热闹吗?”无情斜瞟著犹豫不决的苏枋,有丝意外。
苏枋考虑了下,于职于理,他都该跟随他们去看个究竟,但权衡之后他却毅然依顺了他的感情。“魔尊,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但请你马上离开梅轩。”
他这狂妄的驱逐令无情大感兴味:“就凭你,也敢对我放话?”
“虽然我的力量胜不了你,但只要我想守护的人在这,我就会拚命让她远离危险。”
“哦?”无情的眼神,霎时蒙上了莫名,苏枋的坚决令他不经意地想起了远在魔界的无识与芝苹;无识也跟苏枋一样,准备倾尽所有守护芝苹吧?
轻轻地,他为了理不出头绪的心情问:“你甘愿失职违责也要待在她身边?”
苏枋不了解魔尊突来此间,存的是什么居心,但他仍强悍地重申:“我永远都不会舍弃她,更不会在她需要我时离开她一步,你休想伤她一根寒毛。”
无情想笑,天下哪有他魔尊办不到的?但他这回却没有把如影跟随的嘲弄挂在唇角。
芝苹……现在应该也活在无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吧?比起他这个怯懦怕事一走了之的人来,跟著无识才能使她享受到幸福与爱。
别想了——这件事等到回去之后再去面对吧!至少在精灵界,他该想的不是她!不该是她!
……是否,该提起勇气回去了?
就这样,在苏枋愕异的注视下,带著恍惚的魔尊,缓步走出他的视线,不敢置信的苏枋后来一直没想通无情之所以会乖乖走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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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一定会称赞我的。笄日的笑,从来没这么满足过,当他迷糊醒来,发现刀光透过纱织屏风闪起,他的动作比预料中还快,顺利地救了他最心爱的姊姊。
笄月步履不稳地走来,天在她头上翻滚,地在她脚下打转,她眼里的笄日——她最疼的弟弟,化身为恶魔,正朝她炫耀他杀人的技巧。
不!他不是小日,他不是我弟弟!
“恶魔!”笄月大吼,掌狠狠地掴在笄日颊上,悲愤难忍:“还我弟弟来!”
笄日被打偏了脸,抚著颊,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笄月,好无辜好无辜地问:“姊姊!为什么要打小日?”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笄月一开口才发现她的气和泪全梗在喉间。
“保护你呀!”笄日理直气壮:“海棠想伤害你,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姊姊,我做得不错吧?”话峰一转,笄日晶亮的大眼敛为冷冽:“她该死,所有想伤害姊姊,抢走姊姊的人都该死!”
笄月无力地倚在墙上,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笄日偏执成狂的表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姊姊!”笄日笑得甜滋滋地:“我就要成为精灵王子了,你放心,我不会让谢奕霆阻碍我的,米迦勒说,只要我通过考验,我就是精灵王子了,姊姊,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小日这次绝对会成功地找到祭品,等到祭礼举行之后,我就能随心所欲地呼风唤雨了。”
笄月只觉双脚一阵酸软:“这场雨……是你造成的?”
告诉我不是:小日,别点头!
笄日点头:“是啊!下雨是练功课必然的现象,米迦勒说雨下得愈大代表功课做得愈好,你看,小日没有偷懒哦!”
笄月甩头,再甩头,甩得人撑站不住了还是没法甩掉事实:精灵界的灾难,竟是她弟弟一手造成的!天!不……
姊姊怎么还不称赞我?笄日早就忘了要追究颊上那一巴掌的成因,只是一迳地盼著笄月说一句他日思夜想的话。
“小日!小日!”盼楚冲进日轩,紧急煞车停伫在轩门。
银杏呆滞地抱著血痕斑斑的海棠,两人浸在血泊中,而笄月则瘫倚在墙上,只有笄日精神奕奕。迟了——
越过银杏和海棠,他直直走到床边。
“小楚,我就快成了精灵王子,你高不高兴?”
“小日!”盼楚咽泪难以成言,痛苦地拼出他的意思,死命不肯让热泪往下流:“小日求求你醒醒,别再作精灵梦了,小楚愿意把翅膀给你,停止憎恨吧!”
“什么憎恨?”笄日不懂,但他却能意解另一句话:“你要把翅膀给我?太好了!”
盼楚扬起他的双翅,眼中含著盈光:“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好想拥有一双翅膀吗?魔尊答应了小楚,要在你昏睡醒来后把翅膀完整地移到你身上,你为什么不肯多等我一会?”
笄日眼中只有盼楚背后的翅膀,他的脸蛋散发出渴望衍生而成的贪婪,盼楚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
“翅膀,我要翅膀……”手伸出后又迅速缩回:“不!我不要翅膀,我就要成为精灵王子,我需要的是祭品……”笄日著了魔般抓住盼楚。“小楚,你的血给我好不好,我要当精灵王子!你对我最好了,我的要求你没有拒绝过,再答应我一次好不好?”
“疯了……”笄月突然抢走盼楚:“小日,你疯了吗?小楚是你的兄弟啊!”
“姊姊!”笄日忽地板起脸:“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你怎么不能体会小日的苦心呢?别拦著小楚,仪式很快就好了,不会痛的。”
“小日,当精灵王子真的能让你快乐吗?”盼楚的心酸,一波强过一波。
“当然,小楚,你一定能明白我的苦心对不对?只要我成为精灵王子,就能保护姊姊帮姊姊除掉害她伤心的东西,不管是情环还是谢奕霆,我都会把它除掉!”
“小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约定过什么?”
笄日一脸迷惑之色。“我们约定过什么?和我成为精灵王子有关系吗?”
盼楚惨淡一笑:“好,我的血给你,可是请你答应我,收回这场雨吧!不要再害人了!”
“我没有害人!”笄日大声抗辩:“雨要等到完成祭礼后我才有能力收回,你得先配合我,我才能实践承诺呀!”
“笄日!”笄月终于认清了真相,她将盼楚藏到身后,绝决地以厉逾寒冰的凄愤说:“要动盼楚,除非我死!”
“姊姊,你不是告诉过我,欲成大事者必先付出代价吗?”笄日摆摆衣袖,随劲倏射出力流,缚住了笄月。
朝盼楚招手:“小楚,快来呀!”盼楚平空飘起,落入笄日的手中,他掐著盼楚的脖子,还是那副童稚的嗓音:“忍茗点,一下子就好了。”
颈上力道愈来愈重,盼楚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开始涌出,困难地,他的话跟著泪混合成哀求:“小日,以后我没办法……再遵守约定,你一定要快乐……”
泪和血落在笄日的臂上,突然,他混沌的神智恍似透了线曙光:他们约定了什么?
手劲,慢慢松了,笄日滞硬地念:“绝不欺瞒、丢下彼此,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笄月挣开光缚,身心上的激荡已不能自持:“不可以!”
刺目银光势如奔龙自笄月交叠的掌击向笄日,银光与暗气相冲迸出碎光粉,撞飞了笄日,也弹开了盼楚。
“小日,醒醒呐!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没用的,他的理智已经被魔咒吞蚀了!”奕霆赶至时,一见情形便明白了状况:“岩桂、盼樱,快把银杏、海棠和盼楚带走!”
“谢奕霆,是你!”笄日一见到奕霆马上红了眼:“你来抢我姊姊了是不是?姊姊是我的,没有人能抢走姊姊!”
仇恨,是吸魂魔咒的力量来源,黑蓝怨气像汽球般涨大,奕霆发觉不对,马上把跟前的笄月推开;“小月危险!”
“碰”地声响重重撞在大伙心头,爆炸似的漩流扑向奕霆,奕霆的衣衫撕裂,甩向石墙。
“不要!”蓦然,日轩充塞著异常耀眼的银光,亮若太阳,直照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岩桂护著樱、楚和银杏,勉强寻去,找到了发光体:笄月腕上的玉镯。
光,包住腾空而起的笄月,慢慢化去属于笄日的黑暗力量。情环的封印解开了!
“为什么?姊姊不够疼你吗?为什么你还要用怨恨来惩罚我?”
“姊姊,我爱你啊!姊姊也爱我的不是吗?我要是当了精灵王子就不会再拖累你了!”
“笄日!”笄月彻底寒了心,不再奢望地回头,神色一片哀怜:“都是我不好,一直纵容你、依从你,没有教你怎么去克服困难,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姊姊对不起你,但是你要知道——我爱的是奕霆,绝不是你!”
笄月的宣告晃如天雷,兜头打在笄日身上。他木然,心被活生生地撕成两半。
“我爱的是奕霆,只爱奕霆,今生今世我的心里只有他一个!”
那眼里饱含痛恨的人真的是他姊姊吗?为什么感觉这么陌生?她为什么要生气?他没做错呀!
笄月从小到大的悲苦一举爆发了出来:“为了你,我不敢尽情地去拥抱快乐,我怕你受委屈,怕你不能自立,怕你哭泣,我没有真正笑过,因为你!因为你!全是因为你!真正该恨的是我?是我呀!”情环的光,在她话落之后的一秒钟内悉数敛尽,笄月也跌到地面泣不成声:“害我伤心的没有别人,正是你!笄日,是造成洪雨狂灾的你!你不是我弟弟,我不认识你!把我的小日还给我,把我弟弟还给我!”
笄日猛然一醒,渺茫地望著满处狼藉的日轩,哭得不成人形的笄月,蹶倒在地的奕霆,愤怨的岩桂、盼樱,无神的银杏,已断气的海棠,以及面色泛黑的盼楚。
他做了什么?
低头,他的双手满是赤艳惊心的鲜血,那是谁的血?
记忆,像有求必应的摄影机,尽职而忠心地放映方才的骇人经历。
血,是盼楚的。
我的血给你,可是请你答应我,收回这场雨吧,不要再害人了!
我没有真正笑过,因为你!
恶魔!还我弟弟来!把我的小日还给我!
“我只是想要一双翅膀……”
小日,你一定要快乐。
“我只是想保护姊姊……”
我爱的是奕霆,只爱奕霆!绝不是你!
“我只是想当个正常的妖精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隐约中,他看见自己的梦碎了,那幅与大家和乐融融地聊天、嬉闹、采花制饼的梦——碎了。
他到底是什么?体内的风暴肆虐,撕扯著他的内脏,但他却没有哭号,他是如此专心地想著,想著,想著。
“姊姊。”他轻吐这两个字,血液却像开了匣的水般汨汨地填满他的嘴:“该……消失的是我,我错了。”
笄月抬头,看见笄日再度飘起,屋顶不知何时破了个洞,风雨毫不留情地打了进来,雷声隆隆,真似末日来临那样阴森恐怖。
“对不起……”他朝著屋顶伸直双臂,爆发长吼:“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笄月、岩桂、盼樱、银杏和恰好苏醒的奕霆,闻声而来的青松、柏榆等人,一生一世都忘不掉的情景。
自笄日的手掌中投射出一道细丝般的银光,直入天际,没于层层叠交的乌云中,待光尽,笄日的血,也洒了遍地,颓然坠落。
奇迹地,或许也可以说是诡异地,狂风,不见了;暴雨,曳止了,吞没细光的云天,像是放映幻灯片的布幕一般,渐渐地淡去,无烟,无尘,仿佛它不曾存在过。
第一个奔过去探视笄日的,不是笄月,也不可能是昏迷的盼楚,而是奕霆。
“笄日……”
“替我……照顾姊姊……”笄日的眼睛怎么也挣不开,这么消失,对大家而言,该是最好的结果吧!只是,在这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希望:如果有机会能让我再活一次,可不可以给我一双属于我的翅膀?
“小日!”
耳边传来笄月的哭声,他的身体已僵,感觉不出她的触碰,但她的哀泣仍令他椎心。
姊姊别哭,小日不会再惹你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