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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风阙  第12页    作者:决明

  真想将这番话甩到风裳衣的俊逸脸蛋上,顺带附送两三拳教训他,让他也尝尝她那时的心头痛楚。

  「宇文弟弟——」

  宇文琅琊倏然一惊,回首,失望。

  「哦,表情也转变得太快了吧?」当日目睹风裳衣和宇文琅琊追赶跑跳碰戏码的小二哥端著热汤上楼,「可惜我不是你在等的人,别沮丧,喝点热汤暖暖身子。」他递上红豆汤圆,这些日子里宇文弟弟除了红豆汤圆之外,任何食物都不曾咽下。

  「我没有在等谁。」宇文琅琊露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倔强态度,「还有,你少攀亲带故地叫我宇文弟弟,恶心得令人想吐!」

  害她误以为……是那个老纠缠著她、死不要脸亲昵唤著她的风裳衣。

  「这样称呼比较亲切嘛。」店小二笑了笑,「你不上街去逛逛?外头很热闹哦,吃喝玩乐、猜灯虎、游街样样不缺,何必孤独坐在这叹气?」

  宇文琅琊收回无神的视线,街巷里小贩嚷嚷叫卖声鼎沸,甚至连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也在今夜破例赏起七彩花灯。她的眼光落在三名豆蔻少女方向,嘻笑的花样脸蛋围绕在糖葫芦小贩旁,一串串鲜红晶亮的玉珠梅子,令人垂涎。

  宇文琅琊动了,起身下楼,朝左侧糖葫芦小贩走去。

  慌张的风裳衣正巧由右侧弯进客栈内。

  「小二哥!小二哥!」

  「来罗,来罗。」店小二才下楼便指著风裳衣,「呀——漂亮公子!」

  「有没有看见宇文弟弟?」

  「宇文弟弟?有呀,他刚走。」

  又是这个鸟答案!风裳衣已经懒得询问同样愚蠢的「有没有说去哪」,一转身奔出门外,在熙攘人潮中寻找。

  他不顾形象拉开嗓门,提足中气朝四方大吼:「宇——文——弟——弟——」

  原先嘈杂的街巷瞬时鸦雀无声。

  「宇文弟弟!不管你现在要往哪个方向走,都给我站住!否则被我逮到你,小心我会揍得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听到没——」

  撞开三个挡路人,推倒五个不识相的绊脚石,风裳衣边嚷边跑。

  「不要再躲著我!我混蛋!我白痴!我嘴贱!我活该倒楣不被信任,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别生我的气,宇文弟弟——」

  宇文琅琊抬头,瞧见一道卷起黄沙的狂风扫向她的方向,她没有躲避,没有应声,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拎起甫买来的糖葫芦,一小口一小口地舔。

  「宇文弟弟!宇文弟弟!宇文弟弟!宇文弟弟!宇文弟弟!宇文弟弟!宇文弟弟!宇文弟弟——」

  咻的一声,狂风般的黑影扫过她眼前,消失在好远好远的黑点处,只剩一声声的「宇文弟弟」仍在西街回荡。

  原来风裳衣上回也是这般疯狂呼唤著她,难怪全汴京城皆知道「宇文弟弟」,她总算亲眼见识到了。

  舌尖划过糖衣。

  好甜,是糖葫芦的蜜糖溶入口中化开的香气,也或许是心头一点一滴沁出的笑意,甜了她所有的意识。

  跑向西方的黑影又折了回来,步伐未曾停歇,再朝东方飞奔。

  宇文琅琊坐在某户人家门外的石狮旁,像个新奇的孩子一边看著「千里寻人」的戏码,一边贪著零嘴的甜腻。

  无论人声如何重新再扰攘,如何再沸腾,一声声的「宇文弟弟」却永远是其中穿插最响最亮的呼唤,不绝於耳。

  她靠著冰冷石狮,闭趄双眼,听觉却变得更清晰。

  宇文琅琊忍不住笑了,笑得有趣而开心,她好小声好小声回应,近乎喃喃自语:「我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等你。

  一直在这里,等你来找我。

  再也听不到任何过耳嘈杂,只剩那道心急奔驰的跫音,就在不远处……

  「呼呼呼哈哈……呼呼……我……呼呼……终於找到你了……呼呼哈哈……」喘息声交杂著无法辨明的字句在她面前停驻,宇文琅琊缓缓睁开眼,望见满头热汗、衣衫头冠凌乱的风裳衣。

  两人都来不及开口交谈,风裳衣双臂一展,牢牢抱住宇文琅琊,箝得死紧又密密贴合。

  「我抓到你了。」风裳衣仍在轻喘。

  「你又在使出那招缠死敌人的唯一绝学,是吗?」宇文琅琊此时竟还有好心情调侃他。

  「对!而且只缠你一个!」风裳衣霸道宣告,并以行动来证明。

  宇文琅琊只是笑著,不挣脱他的臂膀,空闲的手仍举起糖葫芦轻吮。

  「我从不知道,糖葫芦是这般好吃。」

  「你从没吃过?」

  她摇摇头,「不曾。有很多事,我是不被准许『做』的——不准哭、不准撒娇、不准怯懦、不准有半丝女孩子的举动,甚至不准认为自己是女人……」她低垂眼眸,「男人都不爱吃这玩意儿的吗?否则我娘亲为何不准我吃呢?」

  「男人当然吃,而且偏爱甜食者不在少数,我想……她是不许你流露出娃儿要糖吃的娇憨模样吧。」风裳衣稍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仍将她圈围在双臂

  衣引以为傲的漂亮俊颜。

  「你……你怎么一点事前的警告也不给呀!」这招声东击西也太猛辣了。

  「谁教你置身状况外。」使力太猛,害她的手腕隐隐作痛,宇文琅琊甩甩手,准备下一波的攻击。

  风裳衣咽咽唾液,捂著红肿的脸颊,转身就跑。

  呜……他的幸福,好痛啊!

  尾声

  幸福之后

  「唉……为什麽这麽可爱咧?」宇文青翰坐在凉亭里,背对众人不停地哀声叹气。

  「老爷,你叹完气了没?换人抱了啦。」宇文夫人戳戳宇文青翰的背。

  「还没还没,我还没抱够。」宇文青翰露出耍赖的嘴脸。

  只瞧见他半转动的臂膀间搂著一名粉雕玉琢的嫩娃儿,水灵灵的大眼眨巴眨巴地勾引出宇文府邸众人的疼惜。

  「真的好可爱……天底下怎麽会有长得这麽可爱的娃儿?说眉是眉,说眼是眼的,好可爱……」宇文青翰逗得娃儿咯咯轻笑,「爷爷最疼娃娃了……」

  宇文老爹又叹气又无奈的原因有二,一是他无法奢望儿子和儿婿(或儿媳)生出小萝卜头让他含饴弄孙;二是偏偏他们就有本事领养到这个让人疼入心坎里,顾不得究竟有没有宇文世家血缘的小娃娃。

  唉……矛盾呀……

  远远的三人围在石桌前嚼花生米。

  「你们不打算让老爷和夫人知道真相?那娃儿可是道道地地拥有一半宇文家的血脉。」晴姨品著香茗。

  「反正老爹已经够疼娃儿了,知不知道真相也无所谓。」风裳衣挥挥手,一脸不在意。「况且琅琊没勇气坦白自己的身分,只好让老爹和二娘继续误解下去罗。」看来这辈子他都得活在「和男人成亲」的假相中。

  「讲开了第一个秘密就得讲第二个,麻烦。」宇文琅琊仍不改豪气。

  实际上,是她提不起勇气向老爹证实女儿身之秘……她甚至不敢想像老爹知道後会有怎生激烈的反应——是高兴或更加消沉?

  嗯,後者的机率恐怕比较大。

  「对了,晴姨,接下来我和琅琊又得上山躲个一年。」

  「为什麽?」晴姨不解地看著宇文琅琊和风裳衣。

  风裳衣朝宇文琅琊挑眉,嘴里回答:「总不好让府里上上下下看见『大少爷』怀胎吧?」

  晴姨好生惊喜。「琅琊,你——」

  「别提了。」宇文琅琊没好气地呸声。每早孕吐的苦难已经要将她逼向丧心病狂一途,也只有这段期间,她是藏也藏不住自己身为女人的事实。

  晴姨欣慰地笑。呵呵,看来不久之後,老爷又将多了个「领养」来的宝贝孙儿疼爱罗……

  红豆未萌之前

  我又回到这里了吗?

  又……回来了吗?

  真冷,即使双手紧紧环住身躯,仍止不住透入骨髓的寒意。

  因为我的手,没有温度。

  是呀,一缕幽魂,何来温度?

  好冷……

  前行吧!朝前而行吧!跨过奈何桥吧!别回头、千万别回头,俗世已断,魂飞魄散——缥缈的嗓音如此反覆说著。

  是谁的声音?是谁的叹息?是谁的劝戒?

  淡然得无情呵。

  为何哀叹?为何停步?

  那道嗓音缓缓飘送到耳边,不同的是,隐含著浅浅笑立息。

  我……不知道,只是厌倦了这重复又重复的宿命。好像在追逐一个摸不著的身影,那个让我舍弃七世幸一幅的身影……好累,真的好累……

  你离世,他入世;你入世,他离世。永永远远,再无缘分。

  再无缘分……我一直在追逐的——是一个再无缘分的人?

  傻丫头,你忘了四世之前自己所许下的愿?即使再无缘分、即使情缘尽断,你仍愿用七世早夭来换四世之前的最後一眼?嗓音仍在笑,没有任何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我记起来了……记起了每饮一回孟婆汤便伤心痛苦一回的残缺记忆,即使那已碎成片片零星,仍纠结於心。

  为了那一眼,我让自己往後的每一世都在匆匆之际香消玉陨,抱著一次又一次的失落离世,又重新怀著希冀轮回,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再淌著泪断气,回到幽幽黄泉。

  永无止境的折磨。

  随我来吧。嗓音化为白影,伸出薄青色的手掌,一只没有掌间纹路的手。

  我……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我将身子蜷成小圈,不肯再移动一分一毫。

  我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不追不寻、不祈不求,不要了。

  为什麽?白影并未动怒。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这种轮回入世只为了等待夭折,这种每次带著遗憾来来去去,反覆再反覆的过程!只有在我的魂魄回归阴曹,我才会再度想忆起四世之前的点点滴滴,但饮下孟婆汤之後的我,全然失了忆,却仍为了自私的我在赎罪!我每一世遇上了那世指末系上红线的良人,还来不及放手去爱……

  我宁愿就此被锁在枉死城,几千几百年也好,孤孤单单也罢,至少,我可以不再牵连别人的伤心……

  这恐怕由不得你。白影缥缈虚无,没有实体。

  我笑了,笑得怅然,只有痛入骨髓的笑声逸出苦涩的喉……

  由不得,由不得呵……

  时辰快到了,随我来吧。

  我不要!

  没有思考,更无迟疑,我转身朝数道幽魂轻飘而来的幻桥飞奔。

  我不要再一次轮回俗世,不要一次又一次在爱人怀中断魂,不要再承受著挥之不去的懊悔及恼恨——恼恨著数世之前愚昧又自私的自己!

  擦身而过的魂魄不只千万,迈开的步伐更已无法计数,然而桥的末端仍遥不可及……

  别再过去了,再过去便得加扣一条逃罪,不值得。白影的沉音,紧紧相随。

  我捂上了双耳,死命地跑。

  来时数寸尺,去时千万丈,你到达不了奈何桥的彼岸。嗓音仍清清冷冷。

  脚下踉跄,我失了平衡,狠狠扑摔在地,摔碎了我最後的冀望。

  助我……是谁都好,助我……

  我失声痛哭,像个倔强而任性的娃儿,伏卧在地,嚎啕大哭。

  那座桥只能来,不能去。你只是在白费工夫。白影缓缓半跪在我面前,我眼中泛著水雾,蒙胧了那一袭纯净似云的白裳。

  恍惚中,那只没有纹路的掌轻轻拭去我颊边炙烫的泪。

  每道魂魄来此,都是不甘心、都是眷恋的,若不能舍,只会加深你的怨,饮下孟婆汤後,你会释怀些。

  我不要释怀,我不要这种不甘不愿的释怀……

  再执著,连我也助不了你。

  你能助我?

  白影没有开口。

  我伸手牢握住那只虚无的掌,像个溺水的人紧攀住唯一浮木。

  求你……助我……

  白影带著浅浅笑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如何助你,但至少,我能让你在下一世里,不遗憾。

  不遗憾?

  愿不愿信我?

  我静默片刻。若我下世仍受宿命所牵系,注定再吮尽一回心伤,那麽能不带遗憾,对我已是最大慈悲……

  我信你。

  我让一魂一魄伴你入世,缘深缘浅端看造化,为亲为友为奴为仆,只要能助你,都好。

  好……

  我合上眸,隐约感觉有双臂膀将我抱起,朝我方才盲窜驰的方向走回。

  奈何桥呀奈何桥,此时此刻,我却希望你是漫无止境,容我多贪这胸怀的片刻温暖……

  意识逐渐模糊,白影又说了数句听不清楚的话,也或许,他只是轻轻地笑了,然後,有其他声音又杂乱地闪过耳畔。

  是什麽,已经,听不清了……

  怎劳您替咱们将女魂给带回来?让我同马面以缚魂链勾回就好了……

  无妨,这女魂轻得很,不费我半丝力劲。

  文判爷,您这麽说,更让咱兄弟俩愧色……

  ——前世.终

  故事之前

  二十四年前宇文府邸

  叶梢沙沙,在寂静暗夜中更显清晰,强风狂啸之下成为偌大宅门里惟一嘈杂。和在风与叶的交击中,宇文府邸的西侧主屋隐约传来阵阵渐渐无力的痛吟,半晌,取而代之的是嘹亮婴娃出世的啼哭嘤咛。

  忙碌整整八个时辰,精疲力尽的侍女将婴娃清洗干净,来到床头,轻声唤着床铺间合目休息的美丽妇人:“夫人……”

  “是男孩女孩?”美丽妇人没有任何接过孩子的举动,只淡然问。

  侍女迟疑的眼神早已透露出美丽妇人最害怕的答案。

  “是女的……”美丽妇人眉宇间流露出绝望,她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怀胎十月的娃儿身上,但结果仍是将她打回一败涂地的原点……

  “夫人……您要不要瞧瞧小姐?瞧她的眉眼,以后一定是个像您的美人胚子……”

  “美人胚子……我要个美人胚子做什么?我要的是个男孩,一个能博得老爷欢心和注意的男孩、一个能替我在宇文府里夺回地位的男孩,就算是断手残腿也罢、痴的傻的也好,就是不要一个女娃——”美丽妇人连最浅薄的亲情目光也吝于施舍给甫出世的女儿。

  “夫人……”

  “晴儿,你说,老爷会喜欢这个女娃娃吗?”她问着侍女。

  “会的,这是老爷头一回为人父,无论男女,他定会疼惜呵护的。”

  “不会,他不会的。若我产下男孩,至少……至少他会来瞧瞧孩子,瞧瞧我,可老天却赏给我一个无用的女儿。若二夫人怀上的是个男孩,我——”

  未完的字句让开启的门扉给打断,润圆福态的中年妇人捧着温水木盆进入内室,劈头便道:

  “谁说您生的是女儿,我偏偏说是个儿子!”

  屋里两人一愣,此时,谁也无法为这无味的玩笑话发自会心一笑。

  “奶娘,别自欺欺人了,那包巾里就是个活脱脱的女娃。”美丽妇人玉般雕琢的脸庞只有哀凄。“是啊,娘。你看。”侍女晴儿附和,递上粉色锦布包裹的软呼娃儿。

  奶娘毫不客气赏晴儿一顿排头:“你这傻丫头懂什么!站一旁去!”她斥喝自己的女儿,尔后坐在床沿,梳理着床上美丽妇人一头如瀑青丝,“小姐,您别绝望,现在我说的每一字一句您都听进耳里、藏在心里,我只说一次,这辈子惟一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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