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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相逢  第14页    作者:绿痕

  她的眼神有点迷茫,“它好像我梦里的那株梅。”

  “梦里?”他转过她的脸庞。

  “我梦里有一株像它这么魁梧硕大的梅。”都已经梦了那么多年,她老早就记清楚那个悲惨梦境里所有的人事物。

  聂青翼的声音忽地变得有点急切,“什么样的梦?你再说清楚一点。”

  “我说了你不可以笑我喔。”她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好。”他直点头。

  “在我的梦里,我是一株梅的花灵,我的花身就像是那株梅树一样。而且在梦里,有个王母后花园里的鸡婆仙郎,每天都对我的花身浇水。”

  聂青翼的眼眸忽地亮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怀中的人儿。

  她边说边诉苦,“而且那个鸡婆花郎不只是浇我水而已,他还害我变成了天界里最巨大的一株梅树,并且让我得了惧水症,所以我才会……”

  聂青翼的心神并没有集中在她的话尾上,只是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雪似的容颜。

  “你在想什么?”他不会是不相信吧?

  “我也有个梦中人。”沉默了许久后,他满面笑意地放口。

  绛棠很怀疑,“你也有?”怎么这么巧,大家都有可梦的梦中人?

  “嗯。”聂青翼兴高采烈地扬扬眉,“而且,她还有个名字。”

  “叫什么名字?”她抖了抖身子,窝在他的怀里取暖,漫不经心地问着。

  “岁寒。”

  绛棠的动作蓦地中止,缓慢地抬起头来,一双美丽的杏眸睁得老大,直直瞪着他那愈笑意恶质的笑容。

  “你……你……”她结结巴巴地指着他。

  “难道你从不觉得……”他坏坏地将脸凑近她那震惊的小脸,“我和某个人长得很像?”梦里的岁寒,可和她姑娘长得像极了,所以才让他第一眼就看中她。

  “你……你是那个叫泽雨的?”这怎么可能?怎么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噩梦真的会成真?

  他优雅地颔首,“我很可能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鸡婆仙郎。”嫌他鸡婆?好,记下来。

  梦里整她多年的仙郎,是她眼前的这个未婚夫?

  从未联想过他与泽雨面貌的绛棠,有点禁不住这个打击,无法否认他们的长相愈看愈像,就连这种坏到骨子里的贼笑此刻看起来一模一样,更别说他们都有鸡婆的共同举动,和爱浇花灌水的恶习。

  她究竟是哪一世忘了要烧香?老天爷居然这么整她。

  “孽缘啊……”绛棠无语问苍天地趴在他胸口哀哀长叹。

  聂青翼则是抚着发,“难怪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手痒。”

  “我们居然都在彼此的梦里……”她垮着小脸,很想知道梦里的情境究竟会怎么发展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也不清楚,我还没梦到后面。”聂青翼也跟她一样不解。“也许继续梦下去就会知道原因。”

  绛棠很哀怨地抿着小嘴,“意思就是我还要继续被折腾。”

  “我已经很克制了。”他很忍让地向她声明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再那么做了。

  “梦里没有。”就算现在他手下留情,但回到梦里,那个泽雨才不会让她好过。

  “别又自艾自怜的。”他心情甚佳地在她耳边劝哄,“会在同一个梦里,又能结为未婚夫妻,这代表我们俩有缘,别人连修都修不到,你应该高兴才是。”

  她压根就不同意,“话都是你在说。”他又不是受苦的一方。

  很不想因她那表情而产生罪恶感的聂青翼,搂着她直叫她别又往牛角尖里钻。

  “拜托,你没有那么委屈好不好?”他在梦里梦外对她的爱意,换来的就是她这副苦瓜脸,他这个好人才做得真不值。

  她质疑的音量马上扬高,“嗯?”

  “好吧,你只是很可怜而已。”他勇于承认地垂下头。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都讨回来。”绛棠不甘心地揉着他的两颊,巴不得能先咬他一口来清梦里的帐。

  “对,总有一天。”他笑笑地拉下她的手将她紧拥在怀,“你还要伴我一辈子呢。”梦里的他虽然受挫,但他现在却是幸福得意。

  看他脸上又恢复了笑意,绛棠算了算时机,以为他现在一定会很好说话,于是很不怕死地把从刚才窝在她心头的事,赶快趁着他还在笑的时候讨回来。

  “那个……关于织锦的事……我真的以后都不可以再织吗?不要啦,那会很无聊的,你确定你不要改变下心意?”

  “逢绛棠!”又欠水吗?

  第七章

  总能让金陵城在这雪漫的冬日里,苏醒沸腾起来的一年一度赛锦宴,在三日之前已盛大地在辋府举行,今年的赛锦宴上,由绛棠所织出一株遗世独立的白梅拔下头筹。

  倾她所有心力完成的彩花锦,乍看之下,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是像一匹上好的白丝锦,在绛棠当着众人的面将它以雨水练洗过后,晶莹灿白的丝锦逐渐有了颜色,多达五、六千种色泽、织工艰困的织纹,再一次地让聂青翼淬染过的所有花朵,重新获得新生的力量活跃于锦布上。

  在台上台下众人朝她热烈视贺时,绛棠回眸在人群里寻找织锦的这些日子来,时时刻刻都伴着她的聂青翼。

  他的脸上没有骄傲,只是那样地对她微微一笑。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只要他懂,他明了,那些夜晚、那些辛劳都不复踪迹,在她心坎上所留下的,只有他那窝心的知意。

  自遇见他后,她的双手织出了真正的美丽。

  自遇见她后,他的生命才有了真正的颜色。

  绛棠像只欲破茧而出的彩蝶,她知道,从令而后,除了他所染就的丝纱外,其他人所染的她都无法织成绵市,即便是织成了,色彩也失了真。因为唯有他这般懂花知意的有心人,才能让她织出它们真正的生命。

  赛锦宴后,绛棠不曾睡得这么香甜,仿佛把体内所有的疲累全都释放出了般,沉沉睡了两日,但入了晚,她又回到了那纠扰了她数年的梦境里……

  王母娘娘严厉的斥责声犹在耳际,光怪陆离的梦境,让两个夜半梦醒的人心思都很复杂。

  聂府两个遇梦的人,一个叨念、一个回味地来到府中那株在雪地里悠然盛绽的梅树下,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神。

  嘴边喃喃叨念的绛棠,没好气的看着那个此时让她觉得满肚子都是水,难过得很想吐的聂青翼,对他又在梦中跑来参一脚的事,已经习惯到再也对他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

  看着她那张郁闷在心头的表情,聂青翼只能对她投以一个很无辜的微笑,再把她给揽进怀里与她分享一件大衣,亲昵地坐在长廊上静看雪色里的落英。

  “你今晚梦到哪里?”他将她的螓首枕放在他的膝上,抚顺着她滑溜的青丝。

  “你不但捅了楼子,还拉我当垫背的。”绛棠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我们梦到的都一样。”聂青翼低声轻笑,“还想睡吗?”

  她撒娇地将脸偎向他的胸怀埋怨,“不要,你在梦里一直灌我水喝,我喝得好撑。”

  他指尖徐缓滑过她水嫩的脸颊,轻轻拨去落在她颊上的花瓣和雪花,看她的唇角扬出一道弧度优美的浅笑,那因他而起的笑意,是如此的让他心动。

  她的每个模样,每一种风情,他都可以看一辈子也不厌倦。

  丰沛的满足感袭向他的心头,在这花影扶疏的夜晚,他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小小幸福,他的幸福,在她身上。

  窣窸的踏雪声,丝丝溜进他的耳底,他侧耳倾听,对那在这夜半时分的异响觉得不对劲。

  “你有没有听到声音?”他摇起她。

  “什么声音?”绛棠爱困地揉着眼。

  “嘘……”他示意她噤声。

  “发生什么事?”他脸上那副谨慎严肃的表情,让她的睡意消失了大半。

  “有人入侵府院。”聂青翼将外衣密密包里在她身上,轻声地对她交代,“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等等……”她还没来得及站起,他的身影就已飞快地消失在长廊的另一头。

  月色黯淡,天际飘着细雪,躲在库房远处树丛里的聂青翼,无法将入侵的偷盗者看得很清楚,他捺着性子,双眼在不见灯影的库房内搜寻着,直到从库房内扛着一捆捆丝纱的人们陆续走出来,朝不远处等着接应的围墙走去时,他才看清来者是谁。

  “辋府的人?”他首先辨认出辋言川府内长工们的衣着。

  他的身边突地多了一道温暖的气息。

  聂青翼睁大眼瞪着紧捉着他手的绛棠,“我不是叫你待在那边吗?”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固执地摇首,并且指向前方,“那些人来这里做什么?”这么晚,还有这么多不请自来的客人?

  “盗丝纱。”这样她还看不出来?

  小偷?

  绛棠先是惊讶地抽气,但回头看看他,却发现他不但老神在在的,他的脸上还有一抹她非常熟悉的恶笑。

  她玩味地盯着他的脸庞,“你在笑什么?”东西就在眼前被偷了,他还笑得出来?

  聂青翼好笑地指着前方,“他们可能不知道,摸黑偷东西有个坏处就是……会偷错。”

  “偷错?”库房里的丝纱不全都是他的吗?

  “算了,别管他们,咱们回去睡觉。”他耸耸肩,大有不管之势。

  绛棠忙把他拉回来,“睡觉?你还不快点叫醒护院过来阻止他们偷东西?”他是睡迷糊了吗?里头的东西可是他辛辛苦苦染出来的心血。

  他赶紧掩住她的小嘴,“你的声音太大了。”

  “聂……聂青翼……”她忽然抖颤地指着前方。

  聂青翼回过头,这才知道他们的行踪已因她而被发现,那些把风以及偷货的辋府长工们,已有数名朝他们这边按声寻来。

  他飞快地带着她弯低身子绕过树丛里的小径,将她带至另一个院落的池子边,抬首看了四周一会,拉着她的柔荑催促。

  “上去。”

  绛棠紧蹙着黛眉,难以理解地盯着在她面前的大树。

  “你要我……爬上去?”她是住在这里的人,小偷来了,他不叫护院也不叫人来帮忙捉贼,反而叫她上树躲小偷?

  “动作快。”聂青翼没空看她蘑菇。

  她指着他的鼻尖,“你呢?”就她一个人躲?

  “我去对付他们。”他跃跃欲试地扳着两掌,心情好像很兴奋。

  “你行吗?”他是不是最近没事做,又被严格限制不能四处浇花洒水才闷坏了,所以连这种事他都想要亲自去凑一脚来玩玩?

  聂青翼很有把握地扬高方挺的下颔,“从小到大,我可不是和步千岁打假的。”

  绛棠眼底写满了“不相信”这三个大字。

  话每次都是他在说的,而每次被骗的人都是她,她哪知道他这一去,她会不会损失了个未婚夫?不行,太冒险了。

  “别犹豫了,快上去。”聂青翼不耐烦地推着她上树。

  被迫上树的绛棠,纵使心中有千百个不愿,可又不敢在这时候挑战他的命令,只能看他在一推她上去后,就一溜烟的跑得不见人影。

  她边攀着冰冷陡滑的树干,边在心底叨叨地念着,来到这里后,她会打人、骂人、端人,现在还添了一项爬树,她简直快被他训练成无所不能的女强人了。

  回到树丛里的聂青翼,才想要好好大展身手舒解体内无事可做的郁闷时,天上的月儿窜出厚重的云朵,清亮的光芒照清了大地,让他终于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同时也让他明白来人的人数和他当初所预估的,似乎有些出入。

  “老祖宗好像曾说过……”聂青翼咽了咽口水,“好汉,是不会吃这种亏的。”嗯,他是好汉,先跑要紧。

  刚爬上树梢还喘着气的绛棠,忽地觉得树身一抖,她忙低头往下看,而后纳闷地看着那个说要去摆平小偷的聂青翼,不但跑回这里,还跟她一样爬上树来。

  “你上来做什么?不是说要去对付那些小偷吗?”他改变心意不想扮大英雄了?

  聂青翼消受不起地摇摇头,“兵多将寡,我可没办法以一敌百。”

  哼,纸老虎一只,就只会口头说说。

  “他们来了多少人?”绛棠不屑地瞥他一眼,抬首东张西望地想看情况。

  聂青翼咬着牙问:“你没听到我说以一敌‘百’吗?”

  绛棠愣了一下,“大半夜的,大刺刺的派了那么多人到民宅行抢?”又不是搬家!

  “没错,你快上去一点。”发觉自己所处的地方枝叶不够掩藏他高壮的身形,他又再往上争取更多可以藏身的空闲。

  “不行,你不能再上来……”绛棠惨白了一张脸阻止他再往上爬。“会断的!”他们身下的树干还没有粗壮到可以承受他们两人的体重。

  他硬是爬上去,“不上去就会被他们发现了。”被上百人围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别……别再上来!”绛棠在剧烈抖动的树枝上惊吓地低叫。

  “没事、没事……”聂青翼凑到她身边,发觉树干还能承载他们两人的重量后,便试着保持树干的平衡度。

  “这树……撑得住吗?”望着下方一池月光洒院的池水,她心慌地扯着他的衣袖。

  “应该可以……”聂青翼连话都还没说完,树干便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并发出难以支撑的喀喀细响。

  “现在怎么办?”在这种高度、下面的水池影响下,绛棠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颤抖。

  他早就想好了,“等他们走,我们再下树。”

  聆听着树身不时发出的声音,与他一块在树上静待偷儿们离开的绛棠,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身上已覆上了一层雪花,并且愈来愈对他们所处的境地感到没把握。

  “他们……走了吗?”为什么搬个货要那么久?他们怎么不干脆把整个库房扛走算了?

  “快走光了。”聂青翼盯着远处的墙头,看着最后一批人攀上并跃出去。

  “嘎嘎!”

  绛棠在树身蓦地忽上忽下的震动中,不可思议地瞪着那只什么地方不好停,局停在他们这不能允许再有半点多余重量的地方,为他们两人雪上加霜的乌鸦。

  聂青翼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鸟儿,得意洋洋地向他们振翅展示,再大摇大摆地走至树梢最远处破坏他们辛苦维持的平衡,在树干发出最终一阵巨响后,又愉快地扬翼飞走。

  他们两人无言地转首静望对方,一块在轰天价响的断木声中垂直住下掉落。

  “哇啊!”水波的拍击声,淹没了他们的叫声,淡淡地回荡在午夜冰冷的空气里。

  绛棠挣扎地冒出水面,习惯性地吐出口中的水后,两眼无神地望着浮在她面前,害她在这种冷至骨子里的腊月天里,有机会在三更半夜下池泡冰水的男人。

  “你还真是我永远醒都醒不过来的噩梦……”好……好冷……

  聂青翼皮皮地笑着,“你却是我美得不能再美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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