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可护国公返京已过大半年,怎没听见他与周家联姻的消息?」
周萍神色一凛,两分凌厉闪过眼底。
楚时秧明明都知道的,要不怎会有那支金镶珠宝点翠簪的事儿?行,要装模作样是吧,一起来呀,她不会输的。
「回禀娘娘,未秧姑娘与卓离青梅竹马、有兄妹之谊,去年未秧姑娘被贼匪掳走,失去踪影,卓离班师回朝后得知音讯,便急着离京寻人。」
当着她的面泼她姊姊脏水?贼匪掳走?这么美的小嘴巴怎说得出这么阴毒丑恶的话?可知这四个字一旦传出,姊姊贞洁尽毁,她家小外甥就成了父不详的杂种啊!
周家竟替皇帝的后宫教养出这样的皇后?这是想要改朝换代、灭大连王朝江山?楚时秧冷冷一笑,真是够了,当她吃素的?
「护国公竟为『兄妹之谊』舍弃『夫妻之义』?看起来,比起你这个未婚妻,护国公好像对妹妹更上心。本宫向来有成人之美,既然护国公心仪本宫胞姊,不如……」
这不是她估料的结果,楚时秧怎会这般理解?不行,不能让「赐婚」二字从她嘴巴吐出。
慌张的周萍及时抢下话。「小女子打小父母精心教养,自有容人雅量,未秧姑娘遭遇横祸,令人不胜唏嘘,既然她与护国公有青梅竹马情谊,小女子愿意大方接纳,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事急待解决。」
「什么事?」
「日前不知谁将小女子与护国公之事传出去,小女子深陷谣言风波,护国公又迟迟未上门提亲,令小女子声誉受损,还望娘娘助小女子一臂之力。」
打人喊救人,小偷喊抓贼,谣言不是她传出去的吗?
「周姑娘希望本宫怎么助你一臂?」楚未秧似笑非笑问。
「求娘娘为小女子与护国公赐婚。」周萍跪地作揖。
楚时秧笑了,缓声道:「联姻,联的不只是两家的利益,还联着男女二人的感情,你刚刚也说,护国公与本宫胞姊有青梅竹马情谊,本宫这么做岂不是坏人姻缘、乱点鸳鸳谱?本宫看此事还是等至护国公回来再做定夺。」
周萍急了,要等卓离回来,她何必冒险进宫?
人一急,难免口不择言,她咬牙道:「娘娘当未秧姑娘是亲姊姊,她可没拿娘娘当亲妹妹,她在当武安侯嫡女时,可从没提过自己的妹妹,娘娘何必为她放弃世家清贵的支持?
「我与护国公的事早已闹得人尽皆知,倘若最终护国公与楚未秧为亲,百姓会怎么想娘娘?他们肯定不认为护国公与楚未秧情深不悔,只会认定娘娘以势逼人。眼下娘娘的善妒之名人尽皆知,再加上此事,百姓必会将如今的平安侯府看作当年无恶不作的承恩侯府,难道这是娘娘乐见的吗?」
挑拨离间不够,还要加上两笔威胁?周萍是不是认为在民间长大就非得笨到极点,能够轻易煽动、控制?
莞尔,楚时秧道:「谣言止于智者,倘若卓离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哪有资格当本宫的姊夫。」
「可我与卓离……事成定局。」
「定局?哪个局?周姑娘指的是卓离破了姑娘的处子之身?这简单,来人,唤林姑姑进来!」
林姑姑是宫里的老人,长年担任秀女圈选的第一关——检验女子贞操。
楚时秧下令后就再也不说话,优雅地端起茶盏,轻拨上头的茶叶沫子。
气氛骤然转变,周夫人坐立不安,看着女儿,心底盼望还有办法转圜。
周萍自然知道状况不对,但事已至此,她已经失去喊停的机会。
楚时秧一脸悠闲地喝茶吃果子,像在看戏似的,看看周夫人、看看周萍,看看强作镇定的伪白莲。
不久林姑姑进来行礼,楚时秧道:「麻烦林姑姑帮忙验验周姑娘是不是完璧之身。」
听见此话,周夫人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她不担心。
但周萍怕了,她再有心机也不会知道男女之事,通常在女子出嫁前一晚母亲才会拿起避火图好生教导,完璧之身还能验得出来吗?
她惊惶恐惧,来不及挣扎就被两个宫女架出去。
周夫人被女儿的惶恐弄懵了,事实就是事实,难道皇后娘娘还能造假?女儿在害怕什么?
「娘娘,小女虽与护国公……可她不懂男女之事,那天是迫于无奈……」
楚时秧失笑。「周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詹玉卿设计陷害是成功的,本宫胞姊为此羞愧不已,残花败柳身,不敢谎称无事嫁与皇家,于是连夜离京逃避,也因此本宫被苏继北带进京城,代姊出嫁。然而离京不久姊姊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孩子已经产下,是名男婴,长相与卓离分毫不差。」
「可是那天、那天……妾身明明亲眼所见……」
「周姑娘在姊姊离开后闯进屋里,本想脱去衣物制造事实,没想到卓离及时清醒,她来不及下一步动作,你们进屋时看见的应该不是形容狼狈的周姑娘吧?另外,周夫人回去可以查查,这波谣言是从哪里出来的,慕少艾无过,但如果机关用尽那就不是好事了。」
周夫人越听越心惊,如果皇后说的每句都是真的,那么女儿……居然冒名顶替?
「周姑娘没说错,护国公确实找到本宫胞姊踪迹,向皇上告假寻人,直到胞姊产下孩子,方才恍然大悟,当时的受害者是本宫胞姊并非周姑娘,他早已修书向皇上说明此事。
「皇上看重周大人一家的能力,认为周家公子足堪大用,加上护国公将此事处理得十分妥善,并无谣言传出,本打算就此放过,不加干涉,盼周姑娘迷途知返,谁知周姑娘变本加厉,为当国公夫人,竟连自己的名声都可以不要。」
「可护国公应修书与周家,将此事说明啊!」
「这就是护国公厚道之处了,他怕周大人下不了台,便将书信送给周姑娘,盼她自己向长辈说明,没想到周姑娘竟然搞个破釜沉舟,这是打定主意断自己退路啊!」
完了……萍儿完了,周家教女不严,丈夫儿子的仕途也完了……周夫人瘫坐在地。
此时林姑姑拉着周萍进屋。「回禀娘娘,周姑娘还是处子。」
楚时秧与周萍对望,输诚?她想笑。「何必呢?强扭的瓜不甜。周夫人领周姑娘回去吧,皇上不会对周家做出惩处,不过针对谣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早晚要让世人见真章。」
当真章浮出台面,周萍便确确实实地毁了。
楚时秧轻挥手,宫女上前,将两母女送出宫殿。
周萍回过神,猛然抬头不顾形象冲着楚时秧嘶吼。「你以为处理掉我,楚未秧就能嫁给卓离?作梦,我得不到的,她也甭想得到……」
楚时秧抬眼对上她,看着她决绝的表情,胸口没来由的一阵慌。
第十三章 暗夜恶火绝生路(1)
她说会每天等门,直到他回来。
这句话让卓离从离开村子那刻起笑容就没有停止过。
她说小熹想他、她也想他,真心希望他早点归家,但雪路难行,还是慢慢来吧,比起思念,她更希望他平安。
她说等得心痛了她便做糖吧,他回来时会有满满一箱子的糖等着。
他知道她很甜,知道看着她眼睛甜,嘴巴含着她的糖,连口水都是甜的,但他不知道,她能说出这么甜的话。
因为那个阴晴不定的「卓离」让她时刻小心,避免越界吧。
他很坏,对她坏透了。
这么坏的他,还能得到她原宥,是老天爷厚待。
「驾!」催动缰绳,快马加鞭,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掉周萍。
什么,要她性命?死了啥都不知道,算得上惩罚?揭露真相?哪有这么简单,她不是不在乎名声吗,那就干脆让她的名声毁得更彻底一点。
周萍喜欢编故事,那么他就编一段更精彩的——周萍想方设法嫁给卓离,卓离三番两次推拒,于是周萍暗中设计,谁知阴错阳差害得未秧受害。
未秧遭辱欲离京自绝,幸得善心人救回,产下一子,与卓离神貌酷似,而周萍利用卓离不知实情,说谎蒙骗,企图嫁进护国公府,所幸老天有眼,一场偶遇让魑魅魍魉被打回原形。
谣言传播这方面他比周萍更占优势,好歹他的铺子多,一天讲一段,很快满京城上下都会晓得周萍恨嫁。
不知日夜遭人指点,她能撑多久?会不会再次三尺白绫把自己往上挂?
天还没亮他们就起身赶路,秦枫原本计划在几个城里过夜,卓离全数否决了。
接连五天,他们行经城镇却不歇息,只简单补充水和干粮,便一路快马加鞭继续赶路。
直到撑不住了,两人下马往草地一躺,眼睛紧闭,然后双眼张开,继续赶路。
原因无他,他想尽快完事尽快回家,尽快守在妻儿身边,下意识摸摸腰间的竹箫,入手微凉,比不上玉箫,但那是未秧亲手为他雕的。
一只老鹰从远处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那是飞飞,他和未秧的第一个儿子。
长啸声起,卓离伸长手臂,飞飞稳稳地落在上头,他从脚环边取下竹管,抽出里头的字条。
王总管传来消息,周家两间铺子入袋,才短短几天哪,王总管的手段越来越凌厉。
周大人、周夫人开始焦头烂额了吗?
周家不富,要撑着那么大的门楣本就不易,他才会想用银子解决问题,没想到周萍……好得很,省下的三十万白银可以拿来富养老婆。卓离摸摸它头上那簇白毛。「找到娘亲,你开心不?」
也不知它懂不懂,只听得它昂首一声长啸,很高兴似的。
「走吧,我们回京。」
手臂扬起,老鹰振臂疾飞,卓离快马扬鞭,如箭在弦般疾行而去。
车厢宽阔,拉车的两匹骏马飞快奔驰,楚时秧和父亲楚麒、叔叔楚云坐在马车内。
方之恩本也想来,但舟车劳顿,楚麒将妻子劝住。
「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皇后,说走就走,皇上竟也纵容你任性。」
身为一代神医,楚云正在给楚时秧调理身体,盼她为皇帝添丁生子,免得朝堂那票老人精一天到晚盯着后宫,人人都想分上一杯羹。
「叔叔别叨念了吧,实在不是我任性,真是这几天眼皮跳得飞快,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有人说挛生子会有奇怪的感知,我担心姊姊出事。」
「莫担心,柳木村是个小村子,村民生活简单、心思单纯,不会有人害未秧的,就算有人心思不纯,还有卓离在呢。」
「我也这么劝自己,但周萍离宫时的眼神着实令人害怕。」
「皇上郑重警告周家,周萍已经被禁足,听说周家急着替周萍找门亲事,现在就算她想使坏也有心无力。」楚云分析。
「何况柳木村地处偏僻,周萍怎会知道未秧在哪里?」楚麒也安慰她。
「希望如此。」楚时秧拍拍胸口,不知为何,总觉得闷闷的,莫名的焦躁。
「你别杞人忧天了,若卓离在身边还护不了未秧,这门亲事,我这个当叔叔的就应不了。」楚云笑道。
连九弦的命和双腿都是楚云给救回来的,他和皇帝称兄道弟、情深义重,在他眼里,除死之外无难事,他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无数性命,什么都见识过的他心性稳得很。
「希望卓离别教我们失望。」楚时秧低声说。
「那小子傲气得很,初见时连我这个岳父都没看在眼里,有什么宵小能让他放在心上,他定会把未秧给护得紧紧。」
楚时秧压压胸口,边点头边对自己说:「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马车行进间骤然停下,怎么回事?三人面面相觑。
这时车夫扬声道:「夫人,护国公来了。」
心脏咚地一声往下坠,猛然拉开车帘,楚时秧大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姊姊呢!」
儿子哭得眼泪鼻涕齐飞,未秧跟着哭了。
即使卓离出门前已经做足准备,他让邱婶子天天照三餐送饭过来,请徐大娘有空就到家里洗衣打扫,家事全被人分担了,可她光带儿子就被折腾得身心俱疲。
「坏儿子,爹忙的时候你可以乖乖自己玩,为什么娘都陪着你了你还不消停?」
回应她似的,小熹张着没牙的大嘴巴哭得越大声。
「你想爹爹了吗?我也想,可他就是忙啊,我也没办法……」儿子的眼泪让她心疼又委屈,说着说着哽咽起来,豆大泪水啪地掉到儿子脸上,母子俩的眼泪汇聚成线。
「你脾气别这么坏啊,你爹好不容易改过来,好不容易懂得心疼娘了,你可不可以跟进啊?娘很可怜的……」她巴啦巴啦语无伦次不停说着,边说边哭,也不知道是儿子惨还是她更惨。
两母子就这样泪眼相对,她说话、他大哭,两人的声音交织。
这种状况打卓离离家后每天都要上演几回,搞得未秧每天泪水汪汪、眼皮浮肿,邱婶子和徐大娘看在眼底好气又好笑,哪有人这样带孩子的?阿书少爷真是把魏娘子给宠得连孩子都不会带了。
好不容易这个回合结束,小熹终于哭饿,蹶起嘴巴讨奶喝,未秧打开衣襟喂他喝奶。
只不过她没有儿子的本事,眼泪能够说停就停,于是泪水下坠,一个不小心掉到儿子嘴边,今儿个喝的奶多了咸味儿。
未秧边喂儿子边说话。「娘知道依赖不是好事,早在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娘就下了狠誓,要独立生活、不依靠任何人,可是你那个爹啊,天生霸道,非要娘依赖上他不可,结果他一走了事,把所有的事全丢到我头上……」
「我也会心慌也会手足无措啊,娘很可怜的,你帮帮娘吧,别哭了,乖一点、合作一点,你想要什么指给娘看,娘会尽量配合你,好不好?」
她不让儿子哭,自己却哭得越发厉害,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淌。
想他了,越来越想,一天比一天更想,思念泛滥成灾。
过去他说不喜欢她,骄傲的她骄傲地压抑思念,可现在他承诺啦,说要一辈子照顾她、爱她,他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她怎还有本事压抑得下去?
于是这顿饭小熹吃了满肚子咸味。
母子俩洗过澡,邱婶子过来收拾碗筷,看着几乎没动的晚饭以及眼睛鼻子一片通红的未秧,皱起眉头说:「魏娘子,你还要给小熹喂奶呢,这样不吃不喝的,小熹会饿着。婶子知道,小夫妻离不开对方,可你也得替儿子想想。」
「我知道,明天就吃。」她揉揉鼻子用力点头,一脸的乖巧,这让邱婶子有满肚子话也叨念不来,只能把凉了的饭菜给端回去。
邱婶子走了,未秧鼓起腮帮子戳戳儿子肥嫩的小脸。「看,你害邱婶子叨念娘了,都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