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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妻藏福窝(下)  第8页    作者:千寻

  连九弦知她心意,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方家吞进去的、早晚会吐出来,如果他们再敢招惹你,我会让他们学会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苏时秧看向连九弦,蹶起的嘴唇松开,笑着点头,知她者莫若连九弦。

  见妻子展颜,连九弦说道:「这件事我会交办下去,很快就能处理好。」

  一家人都满意,苏时秧靠进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际绣图丑得无法言语的荷包,说:「真想快点看见姊姊。」

  「会的,很快就会看见。」

  不久后,苏夫人病亡,妹妹、妹婿前来奔丧,揭开皇后娘娘的身世,于是姊妹俩改了姓氏,成为楚时秧与楚未秧,再没有人能以「罪臣之女」四字来诋毁皇后娘娘。

  皇帝正式拆掉武安侯府牌匾,无论曾经是英雄还是叛国者,苏继北将逐渐泯灭于世人心中。

  做为皇后的亲生父母,皇上封楚麒为平安侯,并将武安侯府赐给楚家,平安侯虽是虚衔,但以皇帝对皇后的宠爱,想上前巴结的大有人在。

  只不过两夫妻行事低调,不愿给女儿添麻烦,因此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应酬、不收礼,不在京城贵户的宴席中争出头,他们与过去太后娘家承恩侯府的作为大相径庭,得到名士的赞扬。

  第十一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1)

  未秧发现,清晨醒来,阿书就不见人影。

  她抱着儿子到处找人,可怀里的皮小子不安分,扭来扭去,他被亲爹带惯了,不耐烦娘的温柔怀抱,他想要飞高高、想要爹爹背兵法……

  说到这个真是奇了怪了,起初还没事,三字经也能把小熹给哄睡,后来接连几天,他发现兵法不见了,从那之后,每次阿书背三字经时他就闹腾不已,非要换上兵法才肯安静倾听。

  她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阿书笑说:「看过刚破壳的鸭子吗?」

  呃……没见过,长在侯府里,她只见过切成片的鸭子,来村子里视野倒是广阔了,终于看见长着毛的鸡,至于鸭子……别怨她见识浅薄,到现在还没看过。

  「鸭子破壳那刻,第一眼看到谁就会认定谁是娘,从此就跟在对方的屁股后头。」

  「如果第一眼看见的是鸡、狗,也会跟着走吗?」

  「会。所以小熹最早听见的是兵法,便也认定它才是王道。」

  总之今天儿子吃饱了还是不肯睡,咿咿呜呜地闹着,闹半天发现闹不出爹爹,他就放声大哭,把刚喝下肚的奶全给吐了。

  未秧心急,抱着小熹满村子找爹,可找来找去都不见踪影。

  幸好娃娃就是娃娃,年稚体弱,终于哭累了,靠在未秧怀里,双眼微眯就快要睡着。

  返家的路上,遇见从山上猎兔子回来的邱大叔,他迎面走来,未秧发现他一只眼睛青了,怎么回事?撞上树干?

  邱大叔一看到未秧就急忙道:「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没什么大不了,魏娘子就低低头,去把人给哄回来吧。」

  「我们吵架?没有呀!」未秧一头雾水。

  「没吵架?那也太奇怪。」

  未秧忙问:「邱大叔在哪里见到相公?」

  「在山上那棵大松树底下,我见他一个人喝闷酒,走过去问了几句,他都不搭理我,看那模样怕是要醉了,我想把他扛回来,没想到……」他摸摸自己的眼睛,一阵疼痛。

  大松树?那里恰恰是齐叔叔划下的界线,生产前爬山,阿书经常陪自己走到那里。「多谢邱大叔,我马上过去把人带回来。」

  未秧赶紧把儿子抱回家,轻轻放进摇篮里,见他熟睡,叮嘱徐大娘几句,忙不迭上山。

  果然她在大松树底下找到人,他醉了,醉眼迷离的他靠在树干上,嘴里不停地碎碎念着。

  未秧看一眼酒坛子,坛子本就不大,里头的酒还剩很多,这么点酒就醉了?轻轻一笑,酒量这么差啊,如果有人想对他不轨,两杯酒灌下去就成事了。

  她蹲到他身旁,低声说:「我们回去吧,儿子想爹了,没有你的兵法,他闹着不肯睡呢。」

  他摇头晃脑看她,目光似乎不在她身上,而是穿透她看向远方。

  「回吧,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她想把他拉起来。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见他又点头又摇头,傻气的憨样儿让人想笑。

  突然,他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怀里,哽咽说着。「娘,对不起,我没护好爹和哥哥。」

  陡然听见这句,未秧心酸,他负载着多少沉重啊?他怎么能护好父兄,应该是父兄护着他才对,可他这么伤心……肯定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吧。

  轻摸他的头,缓拍他的背,她重覆说着,「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知道你很努力,你很厉害。」

  他哭了,突然间放声大哭,那副无赖模样和小熹很像。

  「我好恨……恨自己软弱无力,我应该勤奋练武,应该熟背兵法,应该听话、应该足智多谋,那卓家就不会灭门……」

  心,被什么东西给刺伤,一阵锐利的疼痛。

  未秧手抖了,他说卓家吗?不是吧,是她听错了,他说的是……不是卓家又是什么?莫名的不安升起,她隐约害怕着。

  今天是……十一月初八?

  天哪,是十一月初八,是濮城百姓被屠、卓家灭门的日子,不喝酒的卓离总在这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

  十二岁那年她闯进去了,亲眼见过一次,清醒后卓离大怒,打了身边的小厮,从那之后每年的十一月初八他都会闹失踪,她知道的,他没有失踪,只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独自喝酒。

  他讨厌自己的酒量,他说身为武官应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厌恶自己不像爹爹和哥哥,他鄙视自己、厌恶自己,他认为自己应该和父兄、母亲一起死在那场屠城战役里。

  「我……躲在桌子底下……苏继北的大刀把爹爹的头砍断了,骨碌碌……头滚到我跟前……死不瞑目啊!他在气我,气我武功不行,气我不能跳出去杀死苏继北……又哭了……濮城千万百姓在哭嚎……火好大,熊熊大火把所有通通烧光……好热……好冷……」

  心咚地掉下深渊,她没有听错,所以……

  捧起他的脸仔细观察,推开他额前碎发,终于找到了,找到皮肤与发际间的一道缝隙,掐住那一点点翻开的皮肤往下撕,随着人皮面具被揭开,卓离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眼前。

  想哭的冲动卡在喉间,她错了,错在掩耳盗铃,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她应该找个人问问清楚,那日来村里的贵人去了哪里,方能放下心,可是她没有,不敢说、不敢问,认为外头风平浪静,世间就真的岁月静好。

  其实,她隐约知道的对吧?天底下哪有那么相似的两人?

  都喜欢吃糖,都不善饮酒,都会吹箫,都不喜欢四书五经只爱兵法,都有很多钱……她根本就可以串连起两个人,可却自私地拒绝这份联想。

  因为她恋上阿书的宠,依赖上阿书的肩膀,所以她不敢追根究底,更不敢承认两人有许多地方相像。她把重心放在「儿子需要这样的父亲」,放在「他需要亲人与关怀」,她刻意忽略让自己害怕的点,然后毫无悬念地陷下去。

  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他都说得那样清楚了,她只是他靠近父亲的手段,所以她知难而退,所以她不再纠缠,各自安好不行吗?

  他为什么非要出现?因为知道她有了孩子,他想当好父亲?

  他怎会知道这件事?是翠屏吗?此生翠屏变聪明了,她不敢回武安侯府,拿这个秘密投奔卓离?

  未秧并不知道自己猜错了,翠屏确实回到武安侯府,遭苏继北灭口。

  可是他与周家已经定下婚盟,他来所求为何?

  求她作为妾室、进入护国公府大门?不要啊,她不想闯进另一个女人的世界,分走他人的幸福。

  用力推开他,她想要离开,却听见他哭喊一声娘,这声呼喊让她无法迈开脚步——因为他声音里头满满的无助与痛苦。

  「……我很恨苏继北,我时刻都想杀他,但是未秧那么可爱,怎么办?我想要她的温暖……不对,不能忘记那些枉死的生命,他们是父亲用生命护卫的子民……娘,我好冷,我好痛苦,我好伤心,我好爱未秧……」已然酩酊大醉的他全然忘却未秧不是苏继北亲生女儿的事实,只一心深陷在失去家人的痛苦之中。

  他爱她?她不仅仅是手段?

  不可以,现在不能再讨论这个,他已经和周家建立关系,他已经是周萍的夫婿,她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不需顾虑他冷不冷、痛不痛苦、伤不伤心。

  推开他用力跑开,可是仅仅短短几步,她停下脚步。

  终究无法置之不理,无法放任他的痛苦……恨恨转身,她使尽力气将他从地上拽起,但他太重了,反倒将她扑倒在地,他抱紧她,头在她颈窝蹭着。

  「哥哥,我累,你们好坏,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堂堂的大英雄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她心酸鼻酸,眼泪汩汩流下。

  重活一世,知道父亲做过什么恶事的她,心里对卓离有怨却无法怀恨,她很清楚他不是天生冷酷,只是必须逼自己冷酷,他也有心有肺也想要爱人,但身世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肩负着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

  他不是坏人,她也不是,只是老天爷不安排他们成为眷属,所以她远远离开了,她祝他幸福了。

  就这样了断不是很好?为什么他要追过来,为什么要让她这么挣扎?

  心累的呀,她早就不敢追求爱情,早就不幻想幸福,她只求安稳把儿子养大,偏偏天生霸道的阿书出现,偏偏熟悉的疼爱宠溺让她再度沦陷。

  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卓离,她气恼……恨恨捶几下。「谁让你来的?搅乱一池春水好玩吗?」

  他还在哭还在说话,喃喃地不断道歉着,对母亲、父兄也对未秧,他对不起全世界的人,他恨的苏继北死了,现在的他最恨自己。

  她该硬起心肠的,可是他声声句句的抱歉让她心好疼……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卓离看着静静坐在床侧的未秧,直觉一笑。「我儿子呢?」

  未秧冷冷回应,「那不是你儿子,是我的儿子。」

  一愣,怎么了?她心情不好吗?卓离问:「你后悔了?你不要我这个相公?不行啊,你已经答应过我,我会想尽办法逼你实现承诺,因为我天生霸道。」

  他还在嬉皮笑脸,可她笑不出来。

  未秧把带回来的人皮面具往他身上一丢,怒气冲冲。「你逼不了。」

  看着人皮面具,他往脸上摸去,死了……东窗事发,她全都知道。

  「把你的行李收拾收拾回京城去!」她使劲儿要把他从床上拽下来,不愿牵扯、不肯心软,她不想让自己再为他所动,她不允许任何的藕断丝连。

  他顺着力道朝她扑过去,手臂一勾揽住她的纤腰,身子旋转,连同她一起躺回床上,手脚俐落地卷起棉被往两人身上裹,打定主意耍赖到底。「不回。」

  她想推开他,但身子落入魔掌,动弹不得,她鼓起腮帮子,怒道:「这里是我家,我要下逐客令。」

  「逐客令不接!」痞上加痞,他无视她的怒气。

  她恨恨踹他,但棉被里空间有限,她的踢踹没有太大威力。「你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是你封锁了我们之间的所有机会,你我就该形同陌路。」

  「你已经给我第二次机会,这次我要要牢牢拽住。」

  「第二次机会是给阿书的,不是给卓离。」

  「阿书就是卓离,琴棋书画,阿琴、阿棋、阿书是娘给我们三兄弟取的乳名,我没有骗你。」

  清贵家族的子女偏生下嫁武官,学了一辈子的东西没有红袖添香的机会,只能拿来给儿子做乳名,权当慰藉。

  「没有骗我?那你干么戴人皮面具?」这人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如此高强?

  「不戴,你会让我留下、重新给我机会吗?你不会!所以这不是欺骗,而是因地制宜。」

  「你还有理了?」

  「我没理,对不起,我错了。」

  「不!错的是我,是我没弄清楚情况就一头栽进去,错把你有目的的好当成真心欢喜。该认错的是我,但我幡然觉悟了,求求你放过我吧,陈年往事就当我年幼无知行不?」从未说出口的怨慰,泄愤似的她一口气全说了。

  人可以傻一次,不能傻一世,她再不允许自己蠢昧。

  「你年幼,我不年幼,你无知,我不无知。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喜欢你,多不想离开你。在那段晦涩的岁月里,你是我唯一的温暖与甜蜜,我不想放过你,你是我想要一辈子收在心底的女人。」

  他喜欢她?能相信吗?她曾经的认定被他一脚踹翻,如今她反思自己、说服自己,认定他从未喜欢过自己。

  可是他又伸脚了,又要再度踹翻她的认定?她跟他有仇吗?

  「胡说八道,如果我是你唯一的温暖甜蜜,你怎么舍得对我这么坏?」受伤的经验记忆犹新。

  「对,我总是矛盾、总是失控,我想要对你好、再好、更好,深怕自己不够好,你就要离开,那么我唯一的光明将要熄灭。但你又是苏继北的女儿,爱上你让我满腹罪恶,我觉得对不起亲人、对不起濮城百姓,于是我只能一边爱着你却一边恨着自己。」

  「我想为家人报仇,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会得偿所愿,但失去父亲与身分地位的你将会恨我毁了你的世界。」

  「我们注定是仇人,仇恨将会持续鞭笞我们,即便你再喜欢我、我再爱你,我们之间的感情早晚会承受不住仇恨的压力,于是我阴晴不定、反覆无常,我想靠近你却又害怕靠近你,你伤心、我难受,我到处给你买礼物,尝试补偿些什么,却又害你陷入更深。」

  他说得那样真诚,难道是真的?她真的在他心底占了位?

  未秧咬牙,她不想理解却理解了,是,她明白……经历过一世,她全都清楚明了,所以无法怪罪。他与她天生无缘无分,他们本就是两股不该交织的线,所以她放手,所以她不让自己回头望了呀。

  「你来找我那天,周萍悬梁自尽了,我不得不同意与周家结亲。说实话,应下这门亲事多少带有几分自暴自弃,因为新娘不是你,我和谁成亲都没有关系,何况我早该与你划清界线,是我的贪婪和欲望让我明知道没有结果却非要把你留下。」

  「我知道一旦你离开,幸福与我再无关系,但逼着你与我纠缠,会害你一辈子痛苦,我复杂、我矛盾,我用恶毒言语把你推开,我让你很伤心对吗?」

  原来他与周萍的关系从那么早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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