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吧,我该受的!」他把她嵌入自己怀间。
她听着他紊乱的心跳,努力让自己镇定。「我不恨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明知道父亲咎由自取,明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为家人报仇没有错,但我们是世仇也没错。」
「不!我们不是!」他强势捧起她的脸,激动说道。
「什么意思?」
「苏继北不是你父亲,你父亲另有其人,他叫楚麒,后来化名为齐褚,是和你同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数月、你口口声声喊的齐叔叔。」他一口气说完,因为确实这件事太过巧合。
他在编故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疯了。」未秧频频摇头,拒绝不实谣言。
「我没疯,你听我说,苏继北与你母亲不是真正的夫妻……」
他把方之恩和楚麒的故事仔仔细细地说给未秧听——苏继北对太后詹忆柳变态的爱恋,外臣与太后间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苏继北苦心设计楚麒与结发妻子的意外,挛生姊妹出生、夜半追杀……
一段段故事,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都要赞一声高潮迭起、精采纷呈。但是……相信齐叔叔是自己的父亲?相信经过一番周折,他们全家人都兜在一起?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啊。
故事停顿,屋里陡然安静。
很久……久到他有点心慌时,她终于问:「你没有骗我?」
「我没有必要骗你。」
「我的妹妹还好吗?」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当年楚麒带走时秧,躲过无数次追杀……」
「连九弦与时秧相知相遇相爱相守,他们成了令人羡慕的天作之合,时秧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聪慧善良,当时匆匆见过一面,我没认出她不是你。」
「北狄被灭,苏继北死于狱中,我挟功求报,求皇上将『苏未秧』还给我,皇上怒目相向,我很清楚,那一刻他对我动了杀机。」
他对皇帝……挟功求报?好大的胆子,他怎么敢求皇帝出让皇后?
屋里又是一片静默,经过数息之后,卓离再度开口。「未秧,经过这番周折,我们知道谁都离不开对方,我们应该在一起。」
她叹问:「我们在一起,周萍怎么办?她都悬梁自尽了。」
「你知道我与周萍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我该知道吗?」
「是,你该知道,因为受害人是你,她却李代桃僵、霸占你的位置。」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还想要隐瞒他就是孩子生父的事。」
「当日詹玉卿算计你我,你离开后周萍却趁虚而入,我清醒时她恰恰在床沿整理衣物,我一直以为那天为我所害的人是周萍,当詹玉卿带人进来时看到的也是我们两个。」
「你的意思是她假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女子名誉禁不起伤害啊。」
「我也想知道,事后我带上厚礼,一一拜访当天在场的夫人们,我毫无顾忌地说出詹玉卿的诡计,承恩侯府原本就仗着太后娘家的身分做出不少天怒人怨的事,见我态度诚恳,她们收下礼物之后同意保密。」
「另一边,周家爱财,我许以十万两银,只要周家放弃追究,纹银立刻奉上,从十万两加到三十万两,周家人终于心动,我用银子让他们理解,强扭的瓜不会甜。」
「但是三尺白绫,周萍上演一出矢志不渝,周家看重名声,不肯背负逼迫女儿去死的恶名,只能放弃到嘴的肥肉。」
可惜啦,现在这块肉他们想叼也叼不走。
胆敢冒充未秧?不知道他是睚皆必报的男人吗?不知道他的复仇心有多强?他能够为了灭苏继北在他身边当多年的乖孩子啊,周萍胆敢这样欺瞒他,哼,他不会也不想对她客气。
轻轻吻上未秧额头,霸道地将她收入怀中,有她在,心安定。
「换句话说,你知道我怀孕时,并不认为孩子是你的?」她在他怀中问。
未秧终于明白,他那天为何如此激动,为什么会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抱紧她,是因为直到那时他才发现小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对,我很鲁钝,完全没朝那方面想过,直到秦枫告诉我,小熹和我长得一个模样,我才发现蹊跷。」
「当时你以阿书的身分留下时就打定主意要接纳小熹,即使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对。」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没有男人能够容忍这种事,何况他是护国公,有太多的女人等着他青睐,他根本不需要将就。
「不知道吗?很简单啊,因为我爱你,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的身体、你的性情、你的宝宝……通通是你的一部分,我自然都爱。」
真的这么爱吗?「可你与周萍尚有婚约。」
「当时我想过的,既然周萍那么想当护国公夫人,我便派人迎娶她进门,让她留在护国公府生活,而我改头换面当阿书、当小熹的爹,和你在柳木村过一辈子。」
「你要为我们放弃身分、爵位、利禄?」她震讶不已。
「有何不可?」他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胸前。「我从没在意过身分爵位,否则在当敬平侯时我不会跑去行商,至于利禄,不管当卓离还是阿书,我都能靠自己双手挣得,没什么不能放弃的。但如果失去你……这辈子这么长,我确定自己撑不下去。」
她心软、心疼了,太多感动在胸口充盈,看着他,眼里耳里心底只剩下一方小小的天地,一个名为卓离的天地。
第十一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2)
「打仗时很累,回到营帐里往往连衣服都不脱,往床上一躺就睡得不省人事,衣服染满鲜血,鼻息间全是血腥味,没有人会以杀人为乐,更没有人看着同袍在眼前身首分离会无动于衷,但是我从没被恶梦惊醒过。」
「为什么?」
「因为我的梦里全是你,全是我们在一起的曾经。记不记得那年你为了和我过除夕,钻狗洞溜出侯府?你来的时候,头上插的不是簪子而是杂草。」
是啊,她好狼狈的,可是看着她的狼狈,他眼底满满笑意,她便不在乎狼狈了。
他说——一个人的新年很凄凉。
其实武安侯府的新年也凄凉,苏继北永远不在家,而娘必须在李嬷嬷的监视下进行武安侯夫人的责任,无数的宴会,无数的应酬,在无数个令人生厌的新年中,母亲逐渐老去。
娘说:「我就是个局外人,笑看人间荒谬无限。」
「那个晚上我们放好多烟火,七彩绚烂的烟火不断在头顶炸开。」他说。
对,她看得都想睡了烟火还没放完,那是第一次她意识到他有好多钱,便是皇帝的除夕夜也不敢这样铺张浪费。
「你在昏黄的灯火下笑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时我就想,这辈子我有没有可能留住你的笑。」
未秧觉得心酸,没有快活过的他,不知道快活的味道,更不允许自己快活,复仇占满他所有知觉,一点点的阳光就让他明媚。
「我记得,飞飞被烟火吓得把头缩进翅膀,被我们联手嘲笑了。」
「对,你还给飞飞喂了一块糖。」
「我身上随时随地都有糖。」
「对,之前我认为甜是种谎言,但你把糖塞进我嘴里,笑得满眼满脸都甜,我第一次觉得『甜』是真实存在的,未秧,我不是天生喜欢吃糖,但因为你,我爱上吃糖。」
她记得,他很小时眉头中间就有了两道竖纹,她不知道怎么消除它们,直觉把糖块往他嘴里塞。
他笑开,竖纹消失,从那之后她便总给他送糖。
两人的记忆满萝筐,有开心也有委屈的,但委屈的她从不记取。
「未秧,我不逼你,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慢慢想,毕竟你因为我受过太多伤,会担心犹豫理所当然,没关系慢慢来,我有大把的时间等待。」
「你想待在柳木村,我们就继续当魏阳、阿书,你想回京,我们就是卓离、楚未秧,我不介意在哪里,我只介意身边有没有你。」
她知道该相信他,只是……她变胆小了,在爱情面前曾经无畏的她,不再敢呼啸着勇往直前。
看着她皱起的细眉,手指轻轻划过,真可爱,真漂亮,这么美好的她,他再不会错过。
故事说着说着就夜深了。
小熹喜欢兵法,不爱三字经,未秧却怕儿子只喜欢兵法。
折衷之下换成说故事,说漠北、说岭南,说风土人情、说地方志异,卓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儿子听得津津有味,未秧也听得入迷。
在绵延的故事中,母子俩渐渐熟睡,而说故事的亲爹挂着笑容缓缓入眠。
他很快乐,因为有了家人,因为妻儿都在身边。
三人同床变成惯例,他总在她身边清醒,他喜欢眼睛睁开,第一眼就是她沉睡的容颜。今晨醒来,又是冲劲满满的一天。
昨夜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很大,窗外一片银装素裹,世界瞬间变了颜色,屋里暖意融融,银霜炭烧得很足,厚厚的棉被裹住一家三口,卓离侧过头看着未秧。
她不算美艳,但温婉的眉眼、柔和的五官,令他一见倾心。
是一见倾心吗?应该是,那时她还好小,小小的个头、怯怯的目光,他知道她很生气,却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说讨厌他。
声音娇娇软软的,他讨厌被讨厌,却无法讨厌那个讨厌他的她。
那么可爱、那么甜的眉眼,那样地吸引他的目光,那一刻他产生冲动,想把这个小人儿占为己有。
但她是苏继北的女儿,这个身分阻止他的冲动。
那次她的马屁又拍到马腿上,用心缝好的荷包被苏继北拒绝,失望快把她给溺毙,她却连哭都不敢声张,一个人躲在墙角把头埋进双腿间,捂着脸呜呜哭着。
说不出口的心疼,他不会安慰人,只好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轻轻地哼着〈凤求凰〉,慢慢等她收住眼泪。
她软软问一声,「哥哥,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很委屈、很无辜的声音,他没回答却伸长手臂把她圈进怀里。
好像是从那次开始,她变成他的小尾巴,每次到武安侯府都会在不经意间看见一张笑脸偷偷觑着他。
她不讨厌他了,她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他,她为他学做糖,她爱画画,画中的男子全是他,她老说昨晚又梦见哥哥了。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缕光芒,他又何尝不是她的?他们互相依偎、相互依赖,他们这对青梅竹马有点苦情,却老在苦水里找到蜂蜜。
现在好了,她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伸过手,指头轻轻划过她的脸,他最喜欢她的眼睛,纯洁干净,她眼中的世界没有污秽,她像一汪清泉,洗涤了他的疲惫。
小心将她揽进怀里,突然想起皇上写给他的信——
一个男人最大的骄傲,是把妻子养得骄纵任性、无法无天。
这话多离经叛道,如果他敢把这观念宣扬出去,会引来多少士大夫挞伐?
但连九弦说:「若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就别娶妻生子。」
连九弦为时秧扛住选秀奏摺,那他呢?他能为未秧扛住什么?
想着想着突然笑了……她不想被扛吧,几个月不见,柔弱的她变得独立了,她画图、她做簪子,她要独力扶养儿子。
她问:「你花多少钱,我还你。」
她不想欠他,可他想被她欠,于是说:「不多,几万两吧。」
她听得手上的画笔掉下来,毁掉一张「三百两」,她懊恼极了,闷声说:「你故意的,明知道我缺钱。」
他放声大笑,丢下五百两银票,说:「这幅画,爷买了。」
她气得翻脸,骂一句。「财大气粗。」
他从身后揽过她的腰,「我财大但气不粗,在你面前,我只有陪笑的分。」
怀里的未秧伸懒腰,慢慢张开眼,对上一双深邃漆黑的大眼,是怎么睡的啊,怎又睡进他怀里?她的睡姿真该好好检讨。
「醒了?」
「醒了。」她挪挪身子,重新赖回他怀里。
是的,她已经检讨过,结论是他的怀抱太温暖,在寒冬的清晨,自己这种行为很养生。
卓离说话算话,不问她、不逼她,也不催他,他们就这样相处着,自然而然地一天比一天亲密,越来越像夫妻。
「我去烧水给你洗漱。」徐大娘的媳妇生了,这个月她得留在家里给媳妇坐月子。
「一起去吧,别来来回回走,很冷。」
她心疼他了?卓离笑弯眉毛。「没事,我习武不怕冷,昨夜下雪,你要是受风寒可不行。」
他下床穿上衣服,把房门打开一个小缝钻出去,转身把门板扣紧,谨慎的模样一如他对她谨慎的心情。
没有他的被窝渐渐变凉,让未秧失去赖床的欲望,伸伸懒腰,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儿子,捏捏他柔嫩的脸颊。
她下床梳头穿衣,天突然冷下来,小熹有点咳嗽。
未秧拿被子把小熹裹紧,放进摇篮里,徐大娘每次看见大得惊人的摇篮,都要赞一句,「躺在里头得有多舒服啊!」
可惜这么舒服的摇篮,儿子还不乐意躺呢,他更喜欢躺在爹爹的胸怀,真糟糕,她也好喜欢,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母子俩打起来?
卓离端水进屋,盥洗后,连同摇篮把儿子抱进厨房。
他烧火、她做饭,红通通的火焰照在他们的脸上,将寒冷驱逐于窗外,看着彼此,会心一笑,觉得幸福。
灶台上一边熬着热呼呼的鱼粥,另一边煎蛋、炒菜,食物的香气冒出来,人间烟火往往带着浓郁的情感。
「最近我们吃饭,小熹都闹得厉害。」
「他想吃呢,要不今天喂他一点粥水试试?」第一次当娘,她不知道这样做可不可以?
「试试吧,小时候我也是个吃货,几个月就会抢哥哥的鸡腿。」
「没闹肚子吗?」
「没有,哥哥们还觉得给我投食很有趣,常常趁着娘没注意,偷偷往我嘴巴塞东西。长大后,哥哥们经常炫耀,说我能长得这么壮实都是他们合力养出来的。」
「希望小熹的肠胃能像你这么好。」
「无庸置疑,看看他多像我啊。」
这话真不是胡说,模样像也就罢了,性子还一模一样,是个天生霸道的鬼灵精,一不乐意就摆脸色,好像天地该以为他尊。
大人要是忙起来不理会他,他可以把屋顶给哭掀了。
「对啊,昨天见你随手搁在床上的算盘,他居然动手去蹭算盘珠子。」
卓离呵呵大笑,捏了捏儿子红通通的小脸。「以后要跟爹一样会赚钱,给娘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她没有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欲望,她其实更喜欢柳木村的生活,简简单单、轻轻松松,没有纷扰与算计,人心在这里显得干净,但爹娘在京城,妹妹妹婿也在那里,卓离的前程更在那里,她不想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