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书明白她的心思,说道:「放心,他有个会赚钱的亲爹。」
一次一回,他口口声声孩子亲爹,可明明就不是,就连她这个妻子都存在得好虚伪,只是她架不住他的认真。
真的可以这样吗?因为寂寞就半路给自己认妻儿?
未秧无法理解他的坚持,但在他的坚持里,她生活得舒适安心,她是个孕妇、一孕傻三年的呆瓜,能不动脑筋她便也不愿意多想,反正他天生霸道,反正她说不过他,反正他的强势……算了,就拖着吧,等哪天他幡然大悟,不想玩了再作打算。
昨天的鸡汤还有剩,她走进厨房给自己舀一碗,旁边还有两个小瓦罐,一个写牛奶、一个写羊奶。
他不只买羊,还买了牛,刚下过崽,一进村子直接送到陈奶奶家养。
她不好意麻烦陈奶奶,他却说:「陈奶奶小孙子不足月,媳妇身子又弱,我给她们每个月一两银子饲养费,还允诺每天除了给咱们送的奶之外,剩下的要喝要卖随她,陈奶奶高兴得都哭了,当场要给我磕头,我不让,她说如果小孙子能养得活,都是我的大恩大德。」
他来村子的时日比她短,可是家家户户都串了门,还串出好交情,他是特地选陈奶奶家养牛羊的对吧。
他是好人,为善不欲人知的好人。
大门被敲得咚咚作响,阿书回来了?不会吧,不是说傍晚才会到家,事情提早办完了?
放下汤碗,盖好锅子,她扶着肚子慢吞吞走到大门前。
门外不是阿书,而是哭得双眼红肿的桂花与她的娘亲。
桂花最近经常上门,今天一碗肉、明天几颗蛋,家里不缺这些,她却非要送,拦都拦不下来,未秧只好回赠糖面、果干等等,总归不欠人。
未秧以为这是最妥贴的做法,没想这个动作更加招惹出桂花怨恨。
明明有绸缎锦布,却只给点糖面打发,当她是乞丐呢,于是更坚定了她取而代之的念头。
一看见未秧,桂花娘立刻扑上前,吓得她一哆嗦,连忙往后退。
幸好跟过来的邱婶子反应灵敏,跳上前一把将人给扶上,要不这会儿肯定要被桂花娘那个肥壮的身子给扑倒在地。
不过未秧没倒,两母女却倒了,她们两腿一弯、双双跪在泥地上,额头撞得她家门槛叩叩作响。
「我可怜的桂花啊,碰到这种事没了活路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亲闺女,我盼着你结一门好亲,从此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哪里想得到我苦命的女儿啊,你跟娘一样不幸……」
桂花娘边哭边把门板拍得啪啪作响,力气大得未秧怀疑家门会不会裂成两半。
她哭得很卖力,虽嫌夸张矫情,但不得不承认很有渲染力。
桂花娘是个寡妇,丈夫死后本想回归娘家,没想到勾搭上村子里的二狗。二狗是个跛子,成天好吃懒做、没有正经营生,从小到大都靠父母兄长养着。
家里虽然不乐意寡妇进门,深怕触楣头,可自家儿子这副德性谁肯嫁?于是攒了聘礼求娶桂花娘,母女俩就这样进了二狗家。
二狗父母兄长盘算,若是桂花娘能生下一男半女,等孩子长大,二狗自有孩子奉养,香火也就有了传承,谁知天不从人愿,桂花娘肚子再没有过动静。
几年后一场病,二狗死了,二狗家人哪还肯出粮养桂花娘母女,便给了间多年没人住的老宅院和二亩地让她们分家出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桂花肯定找不到好婚事,但桂花模样俏丽,村里没成亲的男人谁心里不挂着?尤其是周铲儿,他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非要把桂花给娶回家不可。
周铲儿是父母亲的老来子,当爹娘的舍不得他闹,心想小儿子不必支应门户,桂花虽说出身不好,但看起还算听话乖巧,了不起娶回家慢慢教导就是。
两人年初议定婚事,打算明年就办婚礼,谁知阿书的张扬硬是把好好的一桩喜事给拆了。
定睛看去,门外除桂花母女以外还围了一圈村民,有不少婶子眼底带上几分怜悯,也不知这怜悯是冲着谁来的。
「怎么回事?大娘、桂花,你们别哭,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未秧抑住慌乱,温和了口气,试图控制场面。
「都是我家桂花不对,早就告诉她,长得貌美如花就不该在外面乱晃,免得被那居心不良的男人瞧上,这不就岀了事。」
几句控诉定下调——桂花啥都没错,错的是长相清丽秀妍、人见人爱,错的是居心不良的男人。
如今都哭到她跟前来,那个男人是谁,还需要猜测?
前几日桂花频繁往家里来,未秧就觉得不对,总担心有事情会发生,如今终于把果子给结了,看清楚对方目的,反倒让人不慌。
「出什么事了?」未秧凝声问。
第六章 碰瓷碰上门(2)
见她气定神闲,不见惊慌,话在桂花娘喉咙卡住,犹豫了,犹豫对方是不是已备好后手?
想到这里,她换付口气收妥眼泪,突然开始讲起道理。「我常叮嘱桂花,魏娘子是个好的,刚来咱们村里不久,如果能帮衬就尽量多帮衬,就像村里人总帮着咱们母女那般。
「桂花听了我这做娘的嘱咐,便经常上门帮忙做点事,谁晓得一来二往的,竟然让阿书少爷给看上眼。昨儿个夜里,阿书少爷竟然闯入桂花的屋子,把人给……」说到这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
糟糕,若是平时她还能辩驳两句,但昨晚阿书确实不在家,她连辩解的立场都薄弱几分,不过她认为绝对不是阿书。
深吸气,冷下脸,未秧道:「真是的,好端端在家中坐,碰瓷的居然碰到家里来了。」
「魏娘子这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是故意找借口,想替阿书少爷开脱?谁不晓得女人怀孩子,男人就憋得辛苦,阿书少爷憋不住也是会的。」
「我干么找借口,甭说我家相公对我全心全意,甭说他满心期待孩子降临,也甭说他从早忙到晚,忙着把霸占家产的恶人赶出去,根本没有心思在男女事情上头费力,就算有,不是我这个做妻子的夸口,花点钱能解决的事,干么替自己招惹麻烦,纪州城里又不是没有青楼妓院,想纡解走一趟不就结了,谁家想喝牛奶还得养头牛。」
「你家喝牛奶不就养了头牛。」桂花居然丢出一句。
对这件事她一肚子不满,听说用牛奶洗澡皮肤会白得发光,魏娘子有一身好皮子,肯定是天天用牛乳洗澡,那天她求阿书少爷给一桶牛奶,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呃,炫富果然是件招惹麻烦的坏行为,以后定要以此为家训,好好教养肚子里的小家伙。
「我相信我家相公绝不会做这种事。」
「魏娘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还怀着孩子就要处理这种事,确实是有些为难,但既然事情已经造成,就必须尽快解决,否认于事无补。」有公道伯跳出来说话。
「怎么解决?」
见她松口,桂花娘忙道:「我家桂花是黄花大闺女,就算我没给她个好出身,好歹也是良家子,哪能让人糟蹋了转头就不认帐,原本她就要嫁进周家当正头娘子的,现在发生这种事,别说当不了正头娘子,如果阿书少爷不肯负责,她只能拿条绳子把自己吊死。」
「魏娘子就发发好心,让她进门当姨娘,伺候你和阿书少爷吧,也当行善积德,替孩子攒福报。」
「这话我可不能应,要是谁敲开我家大门,哭得要死要活,我家相公就要乖乖纳妾的话,那我得盖多大的房子才能收下这么多女人?女人又不是鸡鸭,一把稻糠就能养得活,我家相公挣钱辛苦得很。」
「你的意思是不认帐?」
「帐本不是我家的,我当然不认。」
「你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谁更无理啊,我不知道桂花是用哪只眼睛发现我家相公瞧她上眼的,我只晓得我家相公挑剔得很,寻常女子无法入眼,更何况……」她轻蔑地上下瞄了瞄桂花。
「我家相公是见过世面的,怎样风华的女子没见过,怎会看上……奉劝你们还是去找正主儿负责,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万一真凶跑远,吃亏的还是桂花。」
站在人群后面,阿书笑得满面桃花,因为他家娘子好勇敢啊,不怯懦的她全身焕发光芒,她不但信任他、维护他,还口口声声「我家相公」。
对,他就是喜欢当她家相公,亲的、真的相公。
「正主就是阿书少爷,我敢打包票,我看得清楚分明。」
「是吗?好,既然你这么确定,我问你,我相公身上有个胎记,在前胸还是后背?他当过兵,身上有道三寸长的伤口,是在左臂还是右臂?他的手受过伤,断掉一截指头,是左手右手?拇指、食指还是中指?」未秧一句紧着一句问,咄咄逼人。
「我、我……黑灯瞎火的,他进门的时候蜡烛都灭了,我怎会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看得清楚分明?怎的,要改口?」
「我就是知道是他!」桂花答得斩钉截铁。
「也行,黑灯瞎火你看不清楚,那么他的单衣是用什么布做的?麻布、绸布还是锦缎?这不必看,摸都可以摸得出来吧。」
是麻布,但……不可能,阿书少爷那么有钱,怎么可能穿麻布衣?
「我、我……」桂花犹豫着要不要赌一把。
未秧抢下话。「你心慌意乱摸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再问,这些天我给他缝了香囊随身携带,你只要告诉我,香囊散发的气味是丁香、冰片、苍术还是薄荷?」
没有,哪来的香味?只有男人的汗臭味。
难道真的不是阿书少爷?如果不是怎么办?不行,不管是不是,都必须是他!
见桂花支支吾吾答不上话,虽没证据,围观的村民心底已经有了定见。
邱婶子见状冷笑道:「果然是碰瓷,薛爷爷才离开多久就欺负到人家乖孙女头上,也不想想你家那两亩地可也是薛爷爷名下的,就这么登堂入室?啧啧啧……不像话。」
邱大叔接话,「魏娘子还怀着孩子呢,别站这么久,快点进屋休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给关在门外。」
「是啊,什么世道,竟然有人想方设法要把自己送出去当小妾。」陈奶奶呸了一声。
「我记得前几天阿书少爷带回来的木箱子掉在地上,里头的首饰掉出来,桂花肯定被闪瞎了眼,想毁周家这门婚。」
风气瞬间一面倒,真该感激薛爷爷的名声太好。
阿书笑了,昨晚自己不在家,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凶手,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把受害者给逼到无路可躲,有点凶残,不过他很开心。
他正想拨开人群站出来,却听桂花说——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昨晚确实是阿书少爷。」她从怀里掏出玉簪举高,让所有人看清楚。「咱们村里有谁能够买得起这种簪子?如果不是咱们村子里的,又有谁熟门熟路知道我家在哪里?再说了,他认得我,阿书少爷在……那个的时候……有喊我的名字,是阿书少爷不会错的,我敢肯定。」
还真的被她拿出证据?未秧找不到话反驳,这时肚子一抽,脸色微变,这感觉不太像宝宝踢她,她用力抓紧邱婶子。
阿书所有注意力全在未秧身上,一眼发现她脸色不变,立刻排开人群大步走到她面前,打横抱起妻子就要往里头走。
桂花见状连忙抱住他的腿,眼泪一坠,哭得梨花带雨。
他冷眼瞥去,温润亲和的阿书少爷瞬间变成夺命阎王,吓得桂花下意识松开手。
「一,昨天我应县太爷邀请,到他府里叙话,昨儿个在他家过的夜,不相信的人可以去找县太爷问问。二,我帮娘子收拾新打的首饰时,发现丢掉两件,原来在这儿呢。如果另一样在你那里,最好尽快拿出来,那不是你可以碰的。三,你非要当我的姨娘也不是不行,让你娘签好卖身契,人可以立刻进来了。」说完,他转头安抚未秧。「别担心,我正打算在纪州城开间妓院,缺女人,等她签好书契就直接送过去。」
这几句安抚的话让肚子一阵阵发痛的未秧忍不住喷笑。太过分、太伤人也太恶毒……
「这种话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要说也得背着人。」她没有背着人,但声音含在嘴里,确实只有他听见。
阿书想笑,喜当恶主垢夫妻双人组,只是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冷汗不断往外冒,她被气到了吗?
他连忙解释,「别为那子虚乌有的事气坏自己,天底下我只喜欢你。」
这话说得无比真诚,真诚到让她怀疑,他喜欢她……不是因为演戏,不是因为缺乏亲人,他对她是真的情深义重?
这时又一阵抽痛,她忍住疼痛咬牙道:「我没生气,应该是要生了。」
他没让桂花这出吓到,却被她这句话吓得乱七八糟。
见他一动不动,脸上表情傻到难以形容,她咬紧牙关,说:「你要我在大门口生孩子?」
阿书回过神,大长腿往屋里跨,边跨边喊,「我家娘子要生孩子了,各位叔叔婶婶大哥大嫂,快帮我请产婆来!」
阵痛稍停,未秧长长地喘口大气,抬眼对上他的下巴,短短时间,那里汇聚了好几颗汗滴。
他的紧张充斥在声音里,他绷紧的手臂抖得不停。
未秧开始怀疑他会不会把她给摔到地上,因为他越抖越厉害,手脚、肚子全抖上了,却边抖边对她说:「不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他看起来更需要保护啊!
他把她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产房,她才在床上躺好,不放心的他又把她给抱进怀里,重复同样的话。「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我不害怕。」
「没关系,不管害不害怕我都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也不知道是在跟她保证还是在跟自己保证,他重复再重复,好像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她笑开,怎么能这样,产婆一来他就该出去了,但她没跟他争辩,因为觉得他紧张得很可爱。
「我看过你的小册子了。」她说。
「什么小册子?」他不明白。
「产妇生产注意事项。」
他神神叨叨地,每次从外头回来总是嘴里念念有词,一口气钻进屋里,搞老半天才出来,原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他频频进出她的房间,觉得不平衡的她突然想起,他可以进她房间,她为什么要止步于他房外?
于是好奇心战胜一切,她趁他不在家溜了进去,然后看见「产妇生产须知」。说实话,太感动了,他不是她的相公,更不是孩子亲爹,可是他的在乎谨慎细心比无数亲爹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