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懂事也是好事。」高个儿缓步向她走去。
右手攥紧拳头,眼睛一瞬不瞬注视对方,直到他走得够近,未秧用力举臂,手中的簪子狠狠朝他刺去,她孤注一掷,不求逃脱,只求同归于尽。
可惜力气不够,簪子插进对方左臂两寸后便停住。
男人痛得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扬起手臂朝未秧脸上搧去。
她没躲,因为知道躲不了,就鱼死网破吧,她没松手,用力吸口气,抓紧簪子再往下深入三分。
「该死的女人!」高个子大吼,使劲推开未秧,抬脚朝她肚子踢去。
与此同时矮个子出拳朝她胸口猛捶。
未秧不闭眼,相反地把两只眼睛张大,她要看清楚杀死自己的是谁,如果有地狱,她会想尽办法把他们拖下去。
但是喀嚓喀嚓——两个细微的声音出现,高个子腿断了,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停在半空中,而矮个子的手臂飞落在不远处,鲜血汩汩往外喷溅。
怎么回事?她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
「还想看戏?」
「不……」来不及回答,她被拦腰抱起,整个人飞到半空中,几个窜起,速度快到无法形容。
她还傻着,转瞬功夫双脚已经稳稳落在地面上。
回过神来,视线在救命恩人身上停驻,未秧震惊得说不出话,那是老爷爷,是说好明天才会进城的老爷爷?不知道是因为感动、感激还是其他东西,连死都做好打算的她突然间觉得鼻酸,难受、想哭……
齐褚问:「你还打算在纪州城落户?如果决定了就要有心理准备,以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
学乖了,明白单身女子前往独立的道路肯定艰难重重,未秧苦笑,「不在纪州城,别的城镇会更好一点?」
齐褚回答。「我住在柳木村,村子不大,只有五十几户人家,农村百姓虽然嘴碎,性格还算温良,我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离村子有点路,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如果你不害怕,就以外孙女的名义跟我回家。」
对上爷爷干净澄澈的瞳眸,未秧悄悄地吐了口气。
如果这个邀约在昨天出现,她肯定会犹豫几分,但经历过刚才的事,还有什么好怕的,没有他,她早就死得透澈,即使这一去是豪赌,她也不畏惧。
「谢谢爷爷收留,但我必须先回客栈,行李还放在那里。」
「可以,我叫齐褚。」
「我姓魏,单名阳。」未秧、魏阳,她期许自己能活出一缕阳光。
「京城人氏?家里可有人?想要落户需要户帖,你身上有吗?」
她摇头。「我是个寡妇,丈夫死后公婆容不下我,百般虐待,想让我与大伯做小,我抵死不从,趁夜半众人熟睡逃出家门。」
简短几句,未秧替自己编造新身世。
齐褚不信却也没有多说,淡淡地点了头。「我与里正相熟,给你买个新户帖不难,以后你就在柳家村落脚。哪天想要离开,提早告诉我,如果我能帮得上忙自会替你安排。」
真是碰上好人了,未秧感激不尽,深深一揖。「多谢爷爷。」
「以后就喊我外公吧,我唤你魏娘子。」
「是,外公。」
一声外公,齐褚笑开。
他从不多管闲事的,危险的身分也让他不敢多管,但是魏娘子……是合了眼缘吧,打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心软,就想帮扶她一把。
第二章 乡村新生活(1)
柳木村离纪州城不算远,但搭乘马车的话也需要一个时辰。
外公说了,他每个月会进城两次。
两次?所以今天不是他进城的日子,是因为放心不下,才特地走这一趟?突然间理解,昨天送她到客栈时外公的欲语还休,他是觉得不妥当吧,又怕突如其来的邀约会让自己多想?
「魏娘子,出来和大家打声招呼。」齐褚停下马车。
未秧依言下车,发现许多村民集合在一处宽阔的院子当中,齐褚从车厢里取出油纸包,许多小孩争先恐后靠过来,一个个高声大喊爷爷。
「别挤别挤,每个人都有,阿涛,过来!」
阿涛是里正家的小孙子,十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满脸的聪明相。
齐褚摸摸他的头说;「每个人一份糕点、一包糖球,可不许偏心。」
「我知道,谢谢薛爷爷。」
薛爷爷?未秧皱起眉头,她听错了吗?
「老薛,这就是你那个外孙女?长得可真漂亮,是城里人吧?」
「是,我女儿嫁进官宦人家,前几年还好,这两年升了官,就忘记微末时咱们娘家是怎么帮衬的。」
「你女婿可真势利。」
「谁说不是,我女儿生生给折磨没了,娶进门的继室心思险恶处处看我外孙女不顺眼,还没及笄就想把她送人当小妾,替丈夫谋官位,幸好女婿还要脸面,事儿才没成。后来外孙女得遇良人,丈夫是做生意的,夫妻俩小日子过得不差,谁知孙女婿前脚遇劫匪、下落不明,后脚公婆就出面帮大伯谋夺家产,竟把我外孙女给赶出家门,幸好她还知道过来投靠外公,以后魏娘子便跟我过了。」
「怎会有这么没良心的爹娘。」
「可不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这年头衣冠禽兽不少。」
「没事,魏娘子就在咱们村里住下,日后叔婶再给你找个好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事儿慢慢再说。」
「找什么?薛爷爷家的阿褚还不够好,干脆两人凑成对儿,好好孝顺薛爷爷。」
「阿褚啊?当徒弟可以,想当孙女婿?我家魏娘子他攀不上。」
齐褚一说,众人哄堂大笑,这是老祖父看孙婿,越看越不满意。
在村人眼中,这老头刚搬过来时谁都不打招呼,一个人远离村子独自在山脚下盖房子,性情孤僻得很,直到十四、五年前领个徒弟回家,阿褚性子好,跟谁都说得来话,这老头才受到影响,渐渐能和村人说上几句。
后来他给了村民大恩惠,大家心底都记着呢,他再孤僻也敌不过一群人的热切,渐渐地也能与村民说笑,聊上几句。
果然没多久功夫,许多村民聚过来,有人带一篮子鸡蛋,有人带几把青菜,鱼、米、面粉、腊肉……日常嚼用全都有啦。
齐褚在这边结帐,里正抱着陶瓮从屋里出来。「这是刚榨的花生油,薛老带回去尝尝。」
里正一心要送油,挡着阻着打死不肯收钱。
转眼功夫,马车塞得半满,齐褚连忙摇头摆手道:「以后我孙女在村里走动,还请大家多照顾。」
孙大娘扯嗓门说道:「魏娘子,有空就多到村里来唠嗑,村里的小媳妇大嫂子人都很好。」
「多谢婶子。」
未秧刚应声,几个女人便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话。
「为了你要来,昨儿个薛爷爷就找我们缝被子、做枕头,还让人打了个大木桶,今天他一大早就出门,沿路让我们有好东西就给留着。」
「过去的事别多想,以后有外公、有我们疼你,日子会越过越好。」
「谢谢嫂子。」
一番招呼过后,未秧重新坐上马车,心底疑问重重却没发问。
村民的住家盖在村子中央,外面围着一大圈耕地,齐褚的家在耕地外围、后山山脚下,离村子有点距离。
马车来到山脚下,齐褚解开大锁,将车马拉进院子里,未秧下车放眼看去,哪是小屋,分明是大宅院,房屋不多,只有五、六间排成一行,每间都很大,比她在侯府里的屋子更大。
宅子后头是一片浓密山林,这里和一般农宅不同,没有养鸡鸭、种植蔬菜,只在院子左边架起竹棚、种上几株葡萄,现在结实累累,青的紫的一串串挂满棚架,而院子右边立了两座烤窑,一大一小,未秧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
齐褚没有解释,从车厢里把东西给提出来,丢下话。「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到左边房前,用手肘推开门。
屋子里很干净,枕被都是崭新的,一张床、一个柜子,桌前摆了张椅子,屏风后头有个大木桶,婶子们说的东西全在里头了,她没想错,他早知道她无法一个人待在纪州城。他把手上提的几包东西往桌上一摆,当中一包很眼熟,那是她刚买的笔墨纸砚和颜料画具,那个很重啊……再加上其他包袱,老爷爷竟有这么大力气?
是啊,忘记了,他有武功的,一出手两个恶霸就缺手断脚,他还抱着她几个飞窜,远离事故中央。
微笑,她认了个很厉害的外公呢。
「把东西归整好,我去烧热水,等会儿帮你提进来。」
「外公,我有话想——」
「有话吃饭时再说,晚上咱们简单一点,吃面就好。」
不给问?她跑出房门,固执地想追问出几分底儿,却发现他一转身就忙了起来,忙得让她觉得自己的固执太打扰、太失礼。
摇摇头,她回屋里,打开其他包袱,居然有几套衣服,还有霜膏胭脂、简单的梳子头饰、皂角巾帕……他准备得未免太周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她懂,但爷爷那双正直的眼睛让她无法往坏处联想,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分几趟将热水送进来,简单吩咐两声后就走出去。
未秧问上门,看着热腾腾的水,禁不起诱惑,当身体滑入大木桶那刻,她满足地吁了口长气,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放松。
齐褚是真的忙、不是装的,他把热水送过去后就给老马喂草料,然后把车里的东西卸下,紧接着煮面煎蛋,又匆匆洗了澡。
只是,当两人在晚餐桌上碰面时,未秧懵了……
她认得那双眼睛,只是头发眉毛由白转黑,挡住半张脸的白胡子消失,眼前的男人干干净净、斯斯文文,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几岁。
「你是……」
「我是齐褚,把你从京城外的林子带到纪州城,又从纪州城带到柳木村的男人。」
「那、那是爷爷……」她不确定了。
「爷爷名叫薛一凡,是个制瓷的手艺人,十五年前我被人追杀,薛老把命悬一线的我救回来,教导我捏瓷烧制,在那之后我们以师徒相称。十年前师父过世,我把他葬在后山,之后顶着他的名头继续制作瓷器往外卖。」
「为什么?」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吗?
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够顺利进出京城的身分,但他回答。「在瓷器界成名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他对瓷器有强烈的偏执,为了制瓷,他不成亲、不生子,甚至被驱离家族,好不容易在他死前一年,他制作的瓷器终于闯出些许名声,闭上眼睛那天,他告诉我,希望『薛一凡』三个字能广为人知,我答应他了,从此我用他也用自己的身分生活。」
「你这样做,村民都没发现?」
「师父性子孤僻,不愿与村人打交道,大家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他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家。六年前一场严重旱灾,村里没有半点存粮,眼看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了,我掏钱买下整个村庄土地。
「我不收租子让他们继续耕种,度过大旱,村民有钱吃饭、买种子,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了下来,因此大家对薛爷爷的印象是从六年前开始建立的。」
明白了,那时候的薛爷爷是他,村民的热情来自于他的恩情。未秧沉默点头,皱起眉心,接过他递过来的面碗。
看见她眉间犹豫,齐褚淡然笑开,开始担心男女大防了?
这是人性,当生存危机过去,礼教束缚就浮上水面。
往她碗里夹进一颗煎蛋,他说:「不管我是薛一凡还是齐褚,情况都不变,你还是薛爷爷的外孙女,随时想离开都可以,没人锁着你,只不过要走的时候记得通知一声,倘若我不在家就留下纸条,免得我误以为你遭遇危险,到处找人。」
这些话让未秧安下心。「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不过我现在没有条件说这些,无论如何,齐大哥的恩情我都会牢记心底。」
齐褚扬眉一笑。「我比你想的要老一点,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齐叔叔。」
齐叔叔?她朝他多看两眼,其实只要略略打扮,他能够再年轻五岁。
启唇一笑,未秧没接话,他却看痴了,有那瞬间,他彷佛看见她……
摇摇头,催促理智回归,他转移话题。「会做家事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她突然觉得自己没用。
「如果不喜欢,就别把时间浪费在上头。」
「多数女人都学习厨艺女红,怎能叫做浪费?」离开侯府,她再没资格端着,就算落入凡尘,她也得在凡尘里活出人样。
「她们学厨艺女红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讨好别人,博得一句贤慧。为了别人的评语去做不喜欢的事情,这叫浪费人生,每个人的一生应该是用来成就自己,而不是满足别人。」在语重心长的回答之后,齐褚叹息,如果「她」愿意自私,那么现在情况会大不相同吧。
可不就是?母亲为一句孝顺,为外祖与舅舅的仕途,在不爱她的男人身边被禁锢、被剥夺,彻底失去自我,一世受囿于侯府大宅,终生不得自在快活。
吐气,她缓缓点头。「我同意你说的,不过让我心安理得接受你的照顾,却不做半点付出,我的良心会痛,总觉得该为你做些什么才公平。」
「如果这么想,我发现你买了很多颜料画具,擅长丹青?」
「我喜欢画画,至于擅长……我不敢说。」
「我制作的瓷器胜在造型,但釉画上头总觉得缺了什么,如果你能帮我弥补,说不定『薛一凡』能更上一层楼。愿意试试吗?」
「当然,我很高兴能够出力,不过我还是想学做家事,你能教我吗?」
未秧很清楚,没人有义务照顾自己一辈子,在能真正独立生活之前,她还有太多的事需要学习。
「如果你坚持的话,可以。明天我要出门一趟,如果你觉得无聊就到村里绕绕,那些姑嫂们都有丰富的干活经验。」
「好。」
这顿饭,他们聊了很多事,多数是齐褚在说,她在听,他没勉强她说话,那是因为明白她有心事,也明白悲伤这种情绪需要时间去沉淀。
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了下来,大家都知道薛爷爷这门手艺不能轻易教人学了去,因此没有必要都不会主动过来。
村人确实如齐褚说的那般,虽然有小心思却普遍善良,他们得了薛爷爷好处,对未秧的照顾不遗余力,但凡她出现在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都会凑过来同她说话聊天,并且避免提及她的伤心过往。
总之,在这里的生活远比想像中轻松惬意许多。
每日除画画之外,在齐褚的指导下,她也渐渐迷上捏瓷。
也是,她本就手巧,除画画之外也常给自己做首饰,她的作品和「薛一凡」瓷器一样,都会在尾部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