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鼓吹道:「试试吧,玩泥巴很有意思。」
「玩坏怎么办?」山上挖不到土,他得出去买,一来一回得用上一整天。
这话问得他乐笑了,说:「什么东西都会玩坏,泥巴是玩不坏的。」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土,坐在一旁揉捏起来。
然后他开始说话。「刚到师父身边时我满身戾气,看谁都不顺眼,成天想要打打杀杀,后山的竹林被我祸害不少,是泥巴一天一点消除我的愤怒。」
她想问:你为何愤怒?
但话在嘴边绕过却没道出,因为每个人有各自的故事,她没打算交代自己的故事,便也别要求别人交代。
她必须承认玩泥巴确实可以影响人们的心情,她不会拉胚、制不出瓶碗缸盆,她只能掐着捏着做出许许多多的小动物。
见她做得精致,几天后他送给她一套雕刻工具,那是用来雕琢玉石的,以前卓离送过,如今她拿来雕刻泥土似乎有点可惜。
不管怎样,齐褚确实是个善良细心体贴的男人。
有了工具,泥巴捏得更加得心应手,她给自己做了支簪子,簪子上面雕出几朵立体的茉莉花。
上过釉后,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于是跟在齐褚身边守窑,直到窑开,看见成品那刻,她成就感满满,骄傲极了。
有这个经验,她在下一批的瓶坏当中挑选两支瓶子,像做簪子那般在上面刻出浮雕、上釉,然后像哈巴狗似的跟在齐褚身边熬夜守窑。
出窑时一支成功了,一支失败,但是在瓶身雕刻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啊,齐褚震讶,未秧欢腾,他们都相信这支瓶子能够把「薛一凡」的名声再推高一层楼。
看着日渐开心、表情渐渐鲜活的未秧,齐褚有了养闺女的成就感。
这天一大早,齐褚将成品装箱送上马车,未秧也穿戴整齐带着两幅画跟着坐上马车,他们要一起进城,齐褚送货、未秧卖画,那支雕刻花瓶也在当中,齐褚打算拿它去试水温。
把未秧送到传世楼后,齐褚去送货。
未秧下意识地看一眼招牌,紧了紧怀里的画轴,深吸口气踏进铺子里。
月余不见,虽然未秧的打扮换成妇人样式,但凌掌柜还是认出她了,笑盈盈的迎上前。
两人客套一番,凌掌柜得知她姓魏,口中说着话视线却被她的发簪给吸引,这东西……没见过呀!
「掌柜的?」未秧轻唤,他回过神。
「魏娘子需要什么?铺子里刚来了新货,有好几个颜色,要不要看看?」
她摇头,带着两分羞涩轻声问:「我有两幅画想请凌掌柜掌掌眼。」
说着,未秧把画放在桌面上。
凌掌柜对画没有太多兴趣,闺阁女子见识有限,能画出什么大气作品?不过看在秦管事面子上,画肯定是要收的,只是价钱得量力而为。他心底是这番打算,却没料到目光落下那刻竟傻眼了……这画也未免太出人意料……
「这是魏娘子亲手所绘?」
「是。」
第一幅画画的是村中妇孺小聚,有的在择菜、有的纳鞋底,各忙各的,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孩子在旁边嬉闹,院子里的月季盛开,没有声音的画作却让人听见热闹,心底暖暖的,感觉幸福洋溢。
他飞快打开第二幅画,那是间极其普通的四合院,院子里秋菊盛开,老人坐在屋前抽着菸杆,老妇人在旁边挑豆子,几只小猫小狗窝在两人脚下,两人嘴角皆挂着笑意,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的笔触细腻,人物的表情动作生动鲜活,每条纹理都描绘仔细,彷佛画中的人活了过来,正在对你诉说一篇故事,画中充满生活的幸福感,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见凌掌柜久久不发一语,未秧心底忐忑不安,她期待自己能靠画画挣钱,不想一路依赖,但看凌掌柜那样子……她垂下眉睫,应该是不行吧,凌掌柜肯定在想方设法找出好听的托词来拒绝她。
正想打退堂鼓,凌掌柜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神情有两分激动。「市面上没见过这样的画……」
「没关系,如果不行——」
「没有不行。」凌掌柜截下她的话。「很少有人画这样的图,我非常喜欢,却不知道顾客会不会买单,但是我不愿意贱卖掉它们,要不然……魏娘子,每幅画我先付你二十两银子,等画卖出后利润咱们再对半分,你觉得可行吗?」
能卖?这个结果已是出乎意料,没想到凌掌柜还要将利润与她平分?「可行。」
画作谈定,凌掌柜得寸进尺。「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教魏娘子,你头上的发簪是在哪里买的,能否借我一观?」
簪子?她顺手拔下递给他,说道:「这不是买的,是我自己烧的。」
凌掌柜是个生意人,拿到簪子第一件事是掂皓重量,他必须站在顾客的角度想事,如果簪子太重就不会受到顾客青睐。
「簪子漂亮但是太重,除非是平头百姓,只用一支簪子组起一头秀发,高门贵女的发髻都得插上好几支。这么好的东西,若以贱价卖给庶民着实可惜,可若要卖给贵女就有困难了。」凌掌柜缓慢摇头。
未秧做的时候没想太多,本就打算自己使用,但凌掌柜这番话……「你的意思是,如果重量减轻就能买卖?」
「当然,我与魏娘子细说。第一,没人用过瓷簪,此物稀奇少有,何况魏娘子手巧,上头的花样别致特殊,倘若上市肯定能引人注目。但是有魏娘子这等手艺的人必然不多,无法招募合适匠人大量制作,只能靠你亲自动手制作对吧?」
「应该是。」
「商品稀少就不能以量制价,想靠它赚钱只能往高价里卖,因此我们要的顾客就必须是手中不缺银钱的大家千金。」
「是。」
「魏娘子的簪子精致美观,也够抢眼,定能令贵女眼睛一亮,但它的缺点是太沉,这个缺点会让喜欢新鲜的顾客止步,买过一回肯定不会再有下一次,毕竟成天顶着这么重的首饰挺辛苦。」
「换言之有两个办法,要么我让它们看起来更抢眼,只要插上一柄就能让姑娘们觉得自己美得无法言喻,否则就得让它们的重量减轻,至少要和玉簪、金簪等重。」
「没错,就是这样,魏娘子可有办法做出来?」彷佛嗅到大商机,凌掌柜一双眼睛贼亮。
「不确定,我回去琢磨琢磨。」
「魏娘子什么时候会再进城?或者能告诉我住址,如果不方便进城的话我能上门拜访。」
未秧想了想,等再过几个月自己身子重了,肯定无法随时进城。「我住在柳木村后山脚下,村人都喊我外公薛爷爷,凌掌柜进村探问,村民会为你指路。」
「行,我估计这画在一、两个月内应该会有消息,到时倘若姑娘没进城,我就过去一趟。」
「多谢凌掌柜。」
「别这么说,是我要多谢魏娘子,生意做得好,我也能获利不是。」凌掌柜态度恭敬的一路把她送到大门边。
第二章 乡村新生活(2)
出了传世楼,齐褚还没过来,未秧想了想,往附近医馆走去。
坐堂的是位五十几岁的大夫,态度温和,看来很有经验,面对病人的询问很有耐心,只不过医馆生意普通,看病的人三三两两,多数都是来抓药的,因此未秧没等太久就轮到她看诊。
号过脉,大夫温润一笑。「夫人身子康健,这胎已经坐稳,不必太担心,只是有点肝郁,还是得敞开心胸、乐呵过日子,母体心情不好多少会影响腹中胎儿。」
未秧轻哂点头。他是个乖巧孩子,这些日子来回奔波、百般折腾,他都没受影响,旁人怀孕嗜睡恶心,他却安安静静、不见半点反应,乖巧得令人窝心,她相信日后肯定是个听话的小棉袄。
「是,我需要抓几帖安胎药吗?」
「是药三分毒,好好吃饭睡觉即可,别因为怀孕就五体不动,成天躺着坐着等吃睡,那么临产时会有困难的,还是多走动走动为宜。」
「明白了,多谢大夫。」
付过诊金,未秧还是抓了几帖安胎药以备不时之需。
齐褚的马车在转弯时看见从医馆出来的未秧,浓眉一紧。她生病了?生病为啥不说?是怕给他带来麻烦?
驱马上前,齐褚在她身边停下,跳下马车往她身前一站,没说话,只是安静看她,却看得她头皮发麻。
尴尬了,彷佛做坏事被抓,相对眼间,未秧脸红心跳,却不知话该从哪里开始说。
「不舒服为什么不说?」齐褚开口,句子里出现几分指控意味。
「我没有不舒服。」
还要忍?他看起来很可怕吗?齐褚微恼,表情僵硬。「没不舒服,上医馆做什么?」
吃饭吗?那她的口味也特殊。
扁扁嘴,这话很难启齿……不过同在一个屋檐下,他早晩会知道。苦笑,她微抬起头,小声说:「我怀孕了。」
轰地!齐褚震惊不已。
他还以为她后来改做妇人打扮是为了符合之前那番恶公婆、坏大伯编出来的鬼话,没想到竟是真的?她真的成过亲,真的有过夫婿?
未秧与他相对眼,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齐褚是不是在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把她赶出家门时,他终于开口。
「上车吧,多买一点肉回去煮,你太瘦了,对孩子不好。」
几句话全是满满的善意,未秧很抱歉,低头道:「齐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没搭话,只是胡乱点头,把她送上马车,动作小心翼翼。
重新拉起缰绳,齐褚这才露出苦笑,心底有说不出的感觉,几分不舍、几分心疼,他不知道她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怎会怀了身子却选择风尘仆仆、远离家园?
「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为什么卓哥哥如此恨我?」
未秧笑着笑着就哭了,流下两行血泪,下一刻鼻子耳朵、嘴巴……鲜血不断从她身上流出来。
她泡在血水里,表情依旧天真,依旧疑惑,依旧不解……
身子猛地一颤,卓离从床上弹起身,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渐渐地视线落在玉箫上,那是未秧亲手为他雕的。
他梦见未秧死了,是连九弦把她杀死?
不会的,连九弦不是那种人,他和自己不同,他人格高尚品行高洁,绝对不会利用一个无辜女子来成就自己的大业。
是的,连九弦亲口对他说过——
「苏继北是苏继北,苏未秧是苏未秧,我不认为无辜的女儿需要替父亲承担过错。」
确实不应该,她那样天真美好,那样娇柔善良,她连一只蚂蚁都不肯伤害,怎能拿来和苏继北相提并论?
明知道不应该相提并论,明知道苏继北的恶不该算在她头上,可是他无能为力啊,他想对她好,想宠她爱他、把天下所有美好捧到她面前,只图她一个灿烂笑籍。
但她对他笑了,他却感到罪孽深重,他会想起躺在血泊中的娘,想起死不暝目的哥哥,想起身首异处的父亲,想起苏继北挥下的大刀,想起濮城枉死的千万百姓……
卓离无法不做联想,无法把苏继北的影子从她身上挥掉,更无法像连九弦那般坦荡荡地说出「苏继北是苏继北,苏未秧是苏未秧」。
连九弦比他豁达坦荡,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得到幸福。
可既然未秧幸福了,他为何作此恶梦?是不甘愿吗?是不甘愿吧!
未秧和连九弦成亲那个晚上,他带着玉箫在夜空下吹奏了一夜的〈凤求凰〉。
吹箫是母亲手把手亲自教会他的,母亲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高门淑女,却下嫁给粗鄙武夫,已经够委屈的了,父亲却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妾室,不至于宠妾灭妻,却也让母亲黯然神伤了一辈子。
他和哥哥们都心疼母亲,每个那边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围在母亲身边,说学逗唱,企图逗出母亲几分快意。
三兄弟曾经对着母亲立下誓言,此生绝不让女人为自己伤心,但他让未秧伤心了——毫不留情地。
卓离对父亲的感情很矛盾,他崇拜父亲却也怨恨父亲,护国将军是铁骨铮铮的大英雄,却护卫不了枕边女子脆弱的心。
但他死了,死于好兄弟的算计。
父亲曾说:「我的后背可以交给继北,他是比亲兄弟更亲的人,我信任他。」
就是这份愚蠢的信任,把卓家上下几十条性命送到敌人的屠刀下。
八年了,他不曾平复过,他晦暗、阴沉,仇恨不时搅动翻涌,他日夜在地狱里沉沦。他战战兢兢步步为营,时刻想找出证据,证明苏继北的叛国行径,却始终没有成功过。
皇帝连九弦也不轻松,他心甘情愿为太后利用,边掌理朝政边蓄积实力,直到小皇帝长大,再不需要辅国大臣,太后终于决定对连九弦下手。
一纸赐婚懿旨,连九弦与未秧有了牵扯,多年布置逐渐成局,明知赐婚背后阴谋重重,他还是接招了。
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连九弦不愿造就太多死伤,于是找到自己双双联手,先引发北狄战争,再夺走苏继北的兵符。
他终于不必藏着掖着,不需要假装害怕战争、痛恨打仗,他可以尽情发挥,像个真正的卓家男儿!
于是他一马当先,带着大军扫荡北狄,短短几个月便凯旋回朝。
半路上消息传来,太后的父亲詹秋和、詹忆柳、苏继北……一干参与当年叛乱的人全数伏诛。
父兄母亲大仇得报,心事悉数放下,没有怨没有恨,他和未秧之间成了白纸一张,上头的墨迹随着苏继北的死亡消弭。
于是他快马加鞭,带领大军返回京城,迎接他的是气象一新的朝堂。
连九弦登基为帝,论功行赏,问他要什么,他一语不发,只是对着连九弦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回未秧。
连九弦自是明白他所想,当然不愿意,于是大笔一挥,连九弦封卓离为护国公,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三千亩,并且把他送进兵部当尚书。
卓离不死心,御书房求见,他自承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他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不能与皇帝抢夺女人,但是他再也不想放弃生命中最晦暗的那些年带给自己温暖与明媚的女人。
连九弦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爱卿想让朕把一世钟爱让给你?」
未秧成了连九弦的一世钟爱?理解,那样温暖可亲的她谁不会爱上?
他明白自己应该闭嘴,再纠缠下去,自己得不到好也会害了未秧,但是冲动逼迫他咬紧牙关不断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他说:「臣与未秧青梅竹马、彼此交心,臣不要虎符爵位,只想与未秧共度百首,万望皇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