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九弦咬牙切齿,说:「边关没有知根知底的人守着,朕着实不放心,爱卿愿不愿意子承父业,替朕把守边境?」
这是恐吓了,倘若他再纠缠不清,就准备分隔天南地北,永远甭想见未秧一面。
瞬间明白,连九弦不会放手了,此生他与未秧再无可能。是他先松开的手,他无权责怪任何人,只是强烈的失落让他如坠深渊……
想起过往种种,卓离心痛如绞,此时下人忽然来报——
「主子,苏夫人来访。」
苏夫人?未秧的母亲?
跳下床,胡乱套上衣裳,卓离飞奔到方之恩面前。
方之恩一如记忆中那般温和婉柔,面对卓离,没有责备怨慰,只是轻启朱唇低声问:「赐婚懿旨下达后,未秧找过你,你拒绝她了,对吗?」
「是。」
方之恩苦笑,果然……哀莫大于心死,难怪女儿会对婚事妥协。「你拒绝,是因为未秧是苏继北的女儿吗?」
沉重点头,伤口被盐巴腌过一回又一回,他悔不当初却无法改变当初。
「你弄错了,未秧不是苏继北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楚麒。」
如被五雷轰顶,卓离猛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夫人……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方之恩莞尔,她早不在乎名声了,只要女儿平安如意,她什么都可以不要。「苏继北娶我,想要的是一块掩人耳目的遮羞布,多年来他与太后暗渡陈仓,不曾与我同床共枕。为了让这桩婚姻看起来更『正常』,他设计楚麒和我,然后苏继北有了心爱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他是个专情男子,即使妻子无法为他开枝散叶他也不离不弃,始终不肯纳妾。」
越说方之恩越觉得讽刺,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爱做戏的男子?
「楚麒是谁?」
「他是苏继北的手下,多年没有音讯,我猜他已经被苏继北杀了吧,不过他的弟弟叫做楚云,你应该知道他。」
讲到这个小叔子,他居然要搬来与她同住,说要代替哥哥照顾嫂子,想到这里方之恩觉得感动又暖心,小叔子是真把她视为长嫂般敬重。
「我知道……楚神医。」楚云治好连九弦的腿,与皇帝称兄道弟,他居然是未秧的叔叔?
他明白了,正因为不是骨肉相连的父亲,所以苏继北对未秧冷漠疏离,所以未秧始终得不到父亲疼爱。
「你不该这样对待未秧的,她是真心喜欢你,她说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允许一次梦想成真,你是她的梦想。」方之恩缓缓说道。
顿时,心如刀绞。接下来方之恩的话再也进不了卓离耳朵,他满脑子全是未秧离去时的背影,全是未秧强撑笑脸问——
「卓哥哥是认真的吗?我只是你的手段,父亲才是你的目的?」
他斩钉截铁的「是」,谋杀她眼底最后一丝光芒。
想着未秧,神智远瞩。
未秧恨他的,对吧?恨他彻底消灭她的梦想?
不行,他欠她一个道歉,他必须当着她的面忏悔认错,不管会不会得罪皇帝,他都要这么做。
他丢下方之恩,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方之恩一惊,扯住他的衣袖问:「你去哪里?」
「我要进宫,我要跟未秧道歉。」
进宫?未秧?方之恩拦在他身前,问:「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什么话?」他神情无助茫然,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未秧不在宫里……」
第三章 自荐当夫君(1)
抚摸圆滚滚的大肚子,八个月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宝宝长得像不像自己?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当个好母亲?
其实……还是会担心的,即使信誓旦旦说了一堆保证,但人生一分耕耘不见得会收得一分收获,更别说有许多意外在旁边虎视眈眈。
知道她怀孕那天,齐褚说:「如果你想给孩子一个身分,可以跟着我姓。」
几乎是想也不想,未秧就摇头了。
她不愿意占齐叔叔太多便宜,齐叔叔还年轻,他应该有自己的妻儿家庭,不应该为着一时的同情葬送未来。
齐褚并未坚持,只是浅浅一笑,说:「你想好就好。」
她必须承认,和齐叔叔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很轻松,没有半点压力,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不必在乎谁的眼光或喜恶,比起当侯府千金,没有父亲的冷漠和李嬷嬷的严苛,她更喜欢这里的生活。
远离京城,消息传得慢,然回忆前世,倘若历史照着轨迹进行,这时候连九弦已经登上帝位了吧,此生没有苏皇后,是谁入主清宁宫?
与此同时卓离也该消灭北狄、班师回朝,受封护国公了。
不久后他将与礼部尚书周大人的嫡女成亲,事业婚姻两得意,前辈子的他人生完美,这辈子也应该会。
等宝宝大一点、禁得起长途奔波,也许可以求齐叔叔送自己回京,到时她应该能够攒足银子,带母亲离开,也许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盖间大宅院,也许搬到柳木村与齐叔叔为邻。
人之所以勇于计划未来,是因为有了本事。
没错,她有本事了。
前两幅画凌掌柜送到京城,不知道如何操作的,但最终她分得四百两,以书画大家来看价钱不算高,但对于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师而言,获利已经够好。
这几个月她陆续又送出十几张,每幅画的卖价慢慢地往上涨,还是不多,但对她而言已经是钜款。
未秧把大夫的话给听进去,每天都在村里走来逛去,也经常往后山跑。
不明白为什么,总觉得走在森林小径会让她感到心安,很多情绪渐渐放下,很多伤心慢慢变得微不足道。
本以为齐褚会阻止孕妇上山,真的,只要他出声反对,未秧绝对会乖乖听话,她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旁人负担。
但齐褚并没有,他放纵她做任何事,却在事先帮她做好所有防护,他把小径的野草铲平、铺上石板,还帮她做了一支手杖,甚至在半山腰给许多树木漆上横线。
他说:「这条是安全界线,上去怕有野兽,喜欢爬山就爬,但只能在安全范围里。」
他对她很好,虽然不常说话,却默默地宠着,轻轻地哄着,两人之间的陌生慢慢被安心取代。
未秧挽起篮子、拄着手杖,前两天下了几场雨,山上长出很多蕈菇,她想采一些回去加菜。
边走边找,她轻轻哼起歌曲,是〈凤求凰〉,卓离经常吹奏的曲子。
他没有音乐天分,她也没有,但那首曲子带着他娘亲的记忆,于是他熟练起来,而她……那首曲子带着对卓离的记忆,所以她也熟悉起来。
未秧一路走一路哼着,弯弯的眉毛显示了好心情。
昨晚她对齐叔叔说:「你帮宝宝取名字吧。」
齐叔叔说:「是女儿我就取。」
妥妥的重女轻男,她挤挤鼻子,一肚子不满。「恭喜你,浪费一个作主的好机会。」
如果真是儿子,他不帮着疼,她就自己加倍疼。
她开始会对齐叔叔耍脾气了,那是因为知道自己被疼着吧,她就不敢对父亲耍脾气,因为很清楚自己不被父亲疼惜。
她常想,之所以对卓离爱恋倾心,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代替父亲宠了自己?这段时日她总尝试着说服自己,其实对于卓离……那不是爱情,她只是用他来当父亲的替代品。
因为这样想像,心就不会痛得难以自抑,不会满腔怨恨那个愚蠢的自己。
是啊,她并不呆蠢,她只是缺乏被疼爱的经历。
看一眼篮子,她摘了挺多,可以拿一些炖鸡。
经过几个月的不懈学习,她的厨艺勉强可以上台面了,当然还没有好到值得盘底朝天、夸赞连连,那是齐叔叔不吝啬夸奖,这让她有了自信,觉得自己还不错。
不过另外一件事她确实很厉害,在她的巧手雕琢彩绘下,「薛一凡」的瓷器开始有人抢了。
过去虽不愁卖,却还不至于有人排队喊价,如今非同凡响,东西还没上架就有人疯抢。
她明白,那是因为还没人想到在瓶身上雕刻,再过不久肯定会有人跟进。
不过要掌握雕工,确定它们在烧制过程中不毁坏,还是需要一些技巧和经验,也许经过反覆的失败后,会有锲而不舍的人摸索出诀窍,但在这之前,市场依旧由他们独占。
应该是赚得钵满盆溢了吧,齐叔叔老想着给她分红,她坚持不收,打定主意还报恩情。
前两天齐叔叔心血来潮,问:「想不想住大宅子?」
她想了想,摇头笑开。「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是大宅子。」
认真的,这里是她的福窝,虽然没有名贵草木,不是三进五进大豪宅,可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幸福满满。
每天醒来她都觉得心安,觉得随心所欲,觉得人生可以过得如此,够了!
「魏娘子,你也来采蘑菇?」邱婶子迎面走来,她已经采了大半筐蘑菇。
里正夫人身子不爽利,邱婶子这两个月都在里正家里帮忙。
「是啊,邱婶子来得好早,都要回去了。」
「可不是,里正家里来贵客啦,得做好吃的招待客人,我一大早就上山了,你邱大叔还在山上呢,看能不能打点野味。」
「我听说最近山上有野猪出没,邱大叔一个人吗?」
「可不是,我让你邱大叔多带几个人,他非说没问题,还说要是碰到野猪就直接上树。」
想起瘦瘦小小却行动灵活的邱大叔,未秧轻笑,可不是吗,他自诩是村里第一高人,听说年轻时还想行走江湖、仗义执剑呢。
当时齐叔叔听闻这话也不反驳,直接在院子里表演一套拳法,然后空手劈柴。
她也没夸奖,只笑问:「如果邱大叔看到这幕,会不会跪求收徒?」
齐叔叔乐了,那个晚上带她去酒窖搬出一坛好酒,喝着喝着竟开始在月光下舞剑。
打从救下她那天,她就晓得齐叔叔身负武功,却没想到他的武功如此高强,便是父亲她觉得也比不上。
带着几分酒意,齐叔叔嘴碎了,不光光舞剑,他还说了很多薛爷爷的故事。
薛爷爷年轻时喜欢一个家中烧瓷的小姑娘,成天跟着小姑娘的父亲学烧瓷,但他出身名门岂能与匠人为婚,为阻止这段爱恋,薛爷爷的长辈逼得小姑娘全家远走他乡。
为此薛爷爷负气离家,到处寻找小姑娘,再没回家过。
人海茫茫,他遍寻不着小姑娘,后来死心了,在柳木村定居,专心烧瓷,他心想只要「薛一凡」成了名,说不定当年的小姑娘会透过瓷器找到自己。
薛爷爷会酿酒也爱酿酒,酒香传千里,曾有人潜进院子偷酒,为此师徒俩合力挖了个秘密酒窖把一坛坛佳酿藏进去。
薛爷爷说:「小姑娘爱喝酒,喝了酒双颊红通通,可爱极了。」
薛爷爷说:「小姑娘傻气,怎么都学不会酿酒,我允诺一辈子只为她酿酒。」
齐叔叔说了一大堆薛爷爷说,她问:「薛爷爷心里藏着小姑娘,所以迟迟不成婚。齐叔叔不成亲,是不是心底也藏了个小姑娘?」
他没回答,但月光照耀,照见他眼底微润。
未秧心想,是有的吧!
「邱大叔没说错,他确实很有本事。」
「他啊,嘴皮子最有本事。」邱婶子哈哈笑两声,脸上的骄傲显而易见。
多少人盲婚哑嫁,却在婚后处着处着处出深厚感情,他们从不在嘴上谈情说爱,但对彼此的依赖全写在细致的表情里。
邱婶子的笑容里装载太多的满足与幸福,未秧看傻了。
比起过去,她的画技进步不少,虽没名师指导,但她接触许多鲜活的人物、真实的风景,不受困于四堵高墙内,她的见识开阔。
难怪师父告诉她,画者不能囿于框架内。
「魏娘子可知道里正家的贵人是谁?」
「不知道,邱婶子知道吗?」家里离村子有段距离,往往新传闻辗转传来都成了旧闻。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是京城来的,来了十几个人,听我家那口子说,那些人都是练家子,武功可好着呢。」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听说是要找一位姑娘。」
京城贵人?找姑娘?是要找她吗?不会的,这时候爹爹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会是卓离吗?不可能,他找她做什么?
道歉?忏悔?没必要的呀,他们之间本就是父仇不共戴天,何况他马上就要与周萍成亲,没有节外生枝的必要。
反正不管什么贵人都与她无关,找的姑娘也与她无关,她不要吓自己,更不要让自己变成惊弓之鸟。
「魏娘子,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邱婶子轻推她一把。
摇头,极力阻止心底恐慌,勉强一笑,她说:「没事,我再走走,婶子快回吧,免得怠慢贵客。」
「行,别走得太远了,我先回去。」
目送邱罐子离开,她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不断深吸气,只是邱婶子留下的信息终究让她心慌了。
未秧闷着头往上山方向快步前进,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回家!不管那位姑娘与自己有没有关系,她都不要与京城贵人打照面!
身子颤抖得厉害,双腿乏力,飞速的心跳让她喘息不定,但是她一步都不肯停下。
她的人生已经与卓离脱钩,再不能重蹈覆彻,即使对他早已无恨,她也不想与之纠缠。
她越走越快,脸上充满抗拒,她要离开、要躲避、要闪掉所有的可能性。
忽略齐褚给她画下的安全界线,捧着肚子,她不断走着,咬紧牙关不想哭,眼睛却红通通的,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闪烁。
她胡走乱走、走走停停,不知道方向,满脑子都是逃避。
树丛里有轻微的响动,但她没听见,因为她太慌、太喘也太害怕,直到长着尖锐撩牙的野猪站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恐惧窜入知觉,它的口水顺着猱牙往下流,黑得发亮的眼珠子盯着她,她成为它的猎物。
小小地退开一步,野猪的前蹄在泥上蹭两下,它已然锁定目标,未秧再退一步,它的前蹄在土里划过,眼看就要往前冲。
能跑得掉吗?跑不掉也得跑,她是母亲,必须保护她的孩子!
眼睛死命盯住野猪,她很害怕,却不许自己流露半分恐惧,她弯下笨重身子,缓慢地抓起地上枯枝。没用?她知道,但宁可拼个鱼死网破,她也不能束手就擒。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野猪一步一步往前走,下一步,它不耐烦了,加快速度朝她冲过来。
未秧吓得急退,一个没注意右腿绊到树根,整个人往后仰倒,心脏一阵紧缩,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到后脑,没感觉到疼痛,但她双眼一闭陷入昏迷。
男人从树上跳下来,在未秧后脑着地之前抬手将她抱起,与此同时手上丢出两锭银子,精准地射入野猪双眼,剧烈的疼痛让野猪疯狂冲撞,男人抱起未秧,将她放在安全处后,抽出长剑挺身上前,眼底凶光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