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齐叔叔有事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并不确定,因此这段时间我们势必要反客为主,成为这里的主人。
「因为某些因由,齐叔叔必须扮演他的师父薛一凡,目前我的身分是薛一凡的外孙女,这次齐叔叔出门对外的说法是师徒要进京寻找合作买卖瓷器的新铺子。在这种情况下家里只剩下我们,虽说问心无愧,但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碰上多嘴多舌的,含沙射影到处散播谣言……谣言这种事非常麻烦,可以不在乎,但你不晓得之后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所以如果有外人问起我们的关系,我会说你是我的——」
「丈夫。」阿书接话。
「不行,我刚来的时候就告诉村人丈夫出门做生意,半路遇匪徒劫财死了,公婆大伯抢夺家产容不下我,将我赶出家门,迫得我不得不投奔外公。所有人都晓得此事,我不能随意更改。」
「没有随意更改,你的丈夫何书……」他指指自己,继续往下说:「千钧一发、死里逃生,回家后发现妻子被赶出家门,与家人大吵一架,千里迢迢寻妻而来。」
「不好,不如说你是我的亲哥哥,从外面归乡,发现妹妹被婆家欺负,四下探听,得知我在外祖家里,于是一路追过来。」
他得意地挑高眉头,呵呵笑开,模样……真讨厌!
「已经来不及。」
「什么意思?」
「薛爷爷已经跟里正公布我们的关系,现在全村上下都知道我们是夫妻。」
「什么?已经公布了?」未秧问。
「对,不然我从山上把你抱下来会引发多少争议?」阿书笃定。
「可是这样的话,你离开后我要怎么自圆其说?」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是错觉吗?她怎会觉得他的口气里带着怒气?就算她一直待在这里,碍着他什么了?
「我——」
没等她回答,他又追问:「如果你的齐叔叔不回来,你要在这里终老?」
「与你何干?总之,我不喜欢夫妻的说法。」
「那不是我说的,等齐叔叔回来后,你再跟他抗议吧。」他把甜糕端起来,翻身,用后背对她,使了劲儿嚼甜糕,有仇似的。
不讨论了?他说定就定?未免太强势了吧。她戳戳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们再谈谈?」
「不谈。」他拒绝到底。
「不合理的事,可以透过讨论找出合理途径。」她弱弱地哀求起。
「不讨论。」
「你这样很霸道。」
猛地一转身,他对上她的眼,那两颗又黑又深邃的眼睛盯上她的脸。「说对了,我就是天生霸道。」
怎么可以这样?她也固执了,睁大眼睛与他对视,只不过要不了多久她就败下阵,攻击力很强的眼珠子啊,是杀人魔需要的配备。「哼!我、我……也霸道。」
软包子说霸道,那模样可爱得让人发笑。
想笑便笑了,他弯起嘴角,等着她说出更硬气的话,但是,再厉害的没有了……软包子天生软弱,再硬?内馅总不能包骨头。
软包子怒气冲冲跑出去,他看着她背影……笑得张扬得意。
第一局——大赢!
第四章 父亲的责任(1)
阿书到村里买了只鸡,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收拾妥当后架柴烧火、烤了,香气诱人。
未秧被引人垂涎的香味给引来。
早该做饭了,但是工作起来,未秧常常忘记吃饭,更别说做饭了,是她的错,齐叔叔也经常为这个叨念她。
只是今天家里还有个伤兵呢,她能饿着自己,怎能饿坏救命恩人?
走进院子,天全黑了,今晚的星星特别亮,月亮特别圆,入秋的天,风迎面吹来,有几分寒冷,但是柴火堆旁,金黄火光映着他的脸,看起来分外温暖。
「过来吃饭。」他身边有一张高椅子,从厅里搬来的,孕妇坐不了矮凳。
阿书给她拆了只鸡腿,很肥,是母鸡,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火苗窜得更旺,他又从灰里扒出两颗地瓜,撕去外皮连同鸡腿放进盘子,递到她手边。
她不客气地接了,咬一口汁多肉鲜,浓浓的香味在唇舌间萦绕。「你会烤鸡?」
「在军营里练出来的。」
「你……」微怔,犹豫片刻后问:「是武官?」
「当过一阵子兵,跟着卓将军灭掉北狄之后就退下来了。」
卓将军?是卓离吧,以为再无交集,没想会从别人的嘴里听见他的姓名。
「你知道卓将军吗?」他问。
「不知道,没听说过。」她直觉反驳。
「他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灭掉北狄之后,皇帝封他为护国公,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三千亩,还让他担任兵部尚书。」
「很厉害。」她回答敷衍,完全没有探听的意思。
但……是因为敬佩吧,阿书非要以此当话题。「大家都说卓将军容貌俊美,堪比兰陵王,还有人建议将军戴上狰狞面具、震慑敌军,可这手段还没用上,短短几个月战役就结束了,这是有史以来征战北狄死伤最少的战争。」
「不简单。」她依旧敷衍。
而他也依旧热爱卓将军话题,像个崇拜英雄的傻小子似的滔滔不绝。「确实不简单,卓将军用兵神出鬼没,气得北狄将领头顶冒火,直骂卓将军阴险恶毒,是个奸佞小人。哈哈哈……打仗谁跟你谈仁义?胜为王,败为寇,天经地义。
「有一回将军演戏,欺瞒敌军细作——我军将于夜半寅时进攻。这个消息很合理,趁众人熟睡打得敌军措手不及,是将军惯用手法。」
见他津津乐道、乐此不疲,未秧清浅笑开。「他打了,但不在寅时?」
「你怎么知道?」阿书讶异。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兵不厌诈。」这是他教她的。
「没错,得到消息,敌军天未黑就升火煮饭,早早吃饱上床、养足精神,准备寅时大干一场,没想子时刚到,众人睡得正熟,却闻战鼓响起,连盔甲都来不及穿便迎来我军大肆进攻,最终掳获敌军五千、歼敌三千,我军大获全胜。
「我还记得北狄将领的胡子烧得乱七八糟,被捆成大粽子悬吊在城墙上,他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脏话一串一串往外丢,从那之后卓将军有了『恶狼』之衔。」
失笑,确实是卓离会做的事,演戏嘛,他的专长。
不想讨论卓离,她转移话题。「北方很冷吗?」
「又冷又干,许多地方寸草不生,风吹来台得皮肤生疼,再是细皮嫩肉的少年郎,在那里待上几个月都会变得皮粗肉厚。不过北方的夜空很美,夜幕低垂、星月灿烂,满天星子低挂,好像手伸长点就能抓下一大把。」
「我们常常苦中作乐,在夜空下烤肉,一群同袍围着篝火,想念远方家人,你知道羌笛这种乐器吗?」
「听过,没见过,不知道它的音色如何?」
「那是种特殊乐器,吹奏出来的乐音带给人凄凉悲壮感,也不知道是谁老把羌笛带在身边,月亮升起、篝火热烈,陡然乐声响起,勾起浓烈思念,将军白发征夫泪,引人悲怆。」
「怎会想到去当兵?」
「报仇,我的哥哥死在战场上。」
「哥哥?」
「我有两个哥哥,年纪与我相差一截。娘本没打算生我,但意外怀上,不得不生下来。怀我生我养我……娘为了保住我吃了许多苦头,哥哥心疼娘,打我一出生就讨厌我。」
「后来呢?」
「娘说长兄为父,我是好是坏,责任在于他们。为了把我变好,他们卯足全力,两岁时,天刚亮哥哥就把我挖起来蹲马步,三岁,成天拿着棍子逼我背兵书,渐渐地,长兄为父、次兄为母,我把哥哥当爹娘。」
「你娘很聪明。」
「怎么说?」
「人都是这样的,因为责任,必须付出;因为付出,得到成就、快乐与满足,感情于是生成。」
她也这样子的呀!娘说:卓肃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没有他戍守边境,我们岂得岁月静好?未秧不该嫉妒,应对卓离更好,他是为千万百姓失去亲人。
然后她同情他、在乎他、讨好他,他的快乐成了她的责任,她在持续的付出中,不知不觉间也把感情付出去。
「听起来很有道理。」他笑着点头。
未秧轻叹,当然有道理,那是她的亲身经历。
「我年纪小性子难免骄纵,哥哥们无条件包容,爹爹总说我反骨,棍子打断好几根也改不了我的性情,每次罚我跪祠堂,哥哥们都说:养不教,兄之过,坚持陪我祠堂跪一遭。于别人来讲,跪祠堂是糟糕的经历,于我,却是最美好的回忆。」
「你父亲肯定没想到你会爱上跪祠堂。」
「肯定没想到,要不他早就把跪祠堂换成打板子了。」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火光照映在他眼底,添入几分光芒。
「打完仗后,你为什么不回家?」
「那个家没有别人,只剩下一个庶妹了,我不喜欢她,她也讨厌我,相见不如不见。」
爹娘都没了吗?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又给她掰了只鸡腿,她摇头,把鸡腿推给他,阿书张口咬下、油从嘴角流出来,她直觉递去帕子,直到他接手,她才发觉这个动作太亲昵,不适宜。
擦过嘴,他把帕子往怀里塞,没等未秧抗议,他指向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大哥曾经告诉我,人死了就会飞到天上,变成星星。于是哥哥死后,我经常躺在屋顶上对星星说话,说我好想哥哥,问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告诉他们,我不闯祸了,我勤奋上进了,他们会不会觉得很骄傲?」
孤单啊,那是种无法医治的疾病,只能一个人躲着缩着、使劲全力躲避它的攻击,也许运气好,它放弃攻击,也许运气差,被它一辈子笼罩。
「魏阳。」他喊。
「嗯?」
「当我的妻子吧,不管是真的假的都没关系,至少这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亲人,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踽踽独行……四个字狠狠掐住未秧的心,因为,她何尝不是?
垂眉苦笑,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着他的眸光更柔软了。
他也笑,但笑容里没有苦涩成分,因为她是个好女人,体贴善解已经烙进她的骨头、血脉里,她同情弱者、扶持卑微,她总是以己度人。
太多次的失败让未秧几乎失去信心,她想,也许瓷簪根本不符合现实,可偏偏心底那点儿固执让她无法放手。
除簪子外,她还做了其他东西——禁步。
她用瓷土雕出许多可爱的小动物,猫狗兔子金鱼……一对一对、琳琅满目,打洞、上釉彩,已经烧出好几窑成品,闲来无事她就编织系带把它们串起来,收藏在匣子里。
拿起瓷土做簪,天生的固执让她一试再试,即使气馁,休息几日,她还是会卷土重来。其实未秧不喜欢这种性格,这样的人往往会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比方她明知父亲不喜自己,却总爱往父亲身边靠,十次百次千次……无数次的冷漠与拒绝,让她的自尊碎成齎粉。
那个晚上她很伤心,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不停啜泣,卓离连同棉被把她抱进怀里。
他问:「没有父亲就长不大吗?我连母亲都没有。」
是不是有人情况更糟就会被安慰到?她不知道,但她永远记得他拍在自己后背的掌心,宽宽大大的,驱逐了她的委屈。
未秧悉心搓揉瓷土,簪子的改造始终没有进展,她很沮丧,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有问题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一跳,飞快回身,发现站在门口的阿书。
未秧摇头不语,有问题他也处理不了。
「不试试,你怎么晓得我不行?」
她半句话都没说,他却读出她的心思,搞得好像他很懂她似的,真当他们是多年夫妻?
被看穿让她不开心,皱皱鼻子带起两分恶意,未秧抓起几支没断裂的成品。
「这支太重,不实用,这支太细,无法引人注目。粗细轻重间的拿捏非常困难,并且在入窑烧制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烧裂,十支剩不到三支。」未秧一摊手,朝他挑挑眉,好啦,问题全出笼,看他多有本事解决。
「考虑过火候吗?」
「有,已经试过无数次,从火候、时间下手,簪子从开始的十取一到十取三之后,再无法更进一步,让人生气的是,烧制成功的完整品往往不是我最满意的。」
「有没有试过像茶壶那样做成中空的?这样的话簪子既不会太细,导致烧制失败,也有更多空间让你雕刻作画,并且大大减少重量?成品入窑,在烧制时多少会……」
他叨叨说个不停,未秧边听边想,好像有什么注入脑海,突然间豁然开朗。「你学过烧瓷?」
她毫无掩饰的敬佩让他志得意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专业的部分?」
「不过是动动脑子。」他越发得意了。
她难道没动脑子?还是说她脑子静止……是死的?未秧没好气回答。「行,你擅长动脑,就请你多动几下,助我赚得钵满盆溢。」
这话纯粹是呕气,可是他认真了,从当中挑出一对禁步。「这对白猫圆润精致柔美,适合女子,倘若再做一对厚重、沉稳的黑猫呢?」
「黑猫?」
「对,烧好后,设计漂亮锦盒,两对为一组,七夕时专卖有情人,卖价至少能够提高一倍。」看着她暴张的圆眼睛,镶在不敢置信的脸庞里,他更乐了。「只是随口说说,信手拈来,不必太崇拜我。」
随口说说?信手拈来?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长坏了。
于是纯粹赌气的她也认真了。「你当真认为禁步能卖?眼下的禁步多为玉石雕刻……」
他明白她的意思,没等她说完就接下话,「虽说瓷土没有玉石珍贵,但你卖的是手艺,最贵的纸一张一两银,若名家在上头写几个字就能价值千金,人们买的不是纸,而是书法家的字艺。」
「玉石匠人的手艺也不差。」
「对,但在颜色上头玉石多有限制,而瓷制品可透过釉料展现丰富层次,再加上你精致的手艺,有机会抢占一部分生意。」
未秧明白,这跟簪子的意思是一样的,只不过她答应凌掌柜,便把所有心思放在簪子上,她只是用捏制禁步来修补失败的自卑感,却没想过它也能拿来挣钱,她果然当不了生意人。
「可是会捏瓷塑物的人不少,我猜只要卖得好,很快就会有人仿效。」
「这就是手艺人本身的问题了,与其担心别人仿效不如精进手艺,做出更多旁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你只需要赚第一波高价,之后就留给别人去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