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槐朝她伸出手来,“起来吧。”
她莫名其妙的仰头看着他。这男人干么对她笑得一脸温柔?
“不是很在乎你家太子妃吗?本大人现在要去谷底找人,你要不要一起去?”若是把这丫头丢在这里不管,也许过不了多久,他还得替她收尸?
闻言,蓝月的脸变了变,“可以找得到吗?”
“不试怎么知道?不过路铁定不好走,很辛苦。”
蓝月扁扁嘴,把手交给了他,“好,奴婢跟您去,谁怕辛苦来着,找我家太子妃才是第一等大事……”
***
太子府整个乱成一锅粥,烧水的烧水提水的提水,皇宫里的御医来了泰半,敏皇贵妃听到消息后也匆忙赶来。
慕院使和几位御医轮番替太子诊脉之后,才由慕院使代表说话——
“太子因一时气血攻心,再加上在北境中毒的沉瘀,这才会呕血出来,对他倒是好事,只是伤肝动气,五脏六腑都牵一发动全身,得花点时间好好调理……”
“得花多少时间调理?能完全好吗?”敏皇贵妃着急得头发都快白了。这宫里皇上的状况已经很不妙了,如今太子又生病,太子妃还死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真不知何时是个头。
“皇贵妃娘娘请安心,太子年轻身子骨佳,好好调理,最多一个月便能痊愈。”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乐正宸此时人已醒转,方才的话他也听见了,张开眼看了在场的众人一眼,哑声道:“你们都出去吧,慕院使留下。”
“太子……”皇贵妃凑近想跟他说说话,却看见他闭上了眼睛。
“母妃,您先回去吧。”
敏皇贵妃看着儿子苍白无血色的脸,想说的话全给吞了回去,“好,母妃这就走,你好好休息,嗯?”
“嗯。孩儿知道了。”
当众人全都离开,房门也被詹总管给关上后,屋内就只剩慕院使一人。
“我听说太子妃有孕在身,你为何没有上禀?”
慕院使一听,撩袍而跪,“请殿下恕罪,因太子妃身子骨不佳,又刚大病初愈,太子妃担心胎儿不保,便请微臣先按下不说,直到今日胎儿满三个月,脉象已稳,太子妃说她会亲自跟您及皇贵妃亲自呈禀此事,却没想到……微臣有罪,请太子责罚。”
“我的孩子都三个月了……”他却在知道的时候已经失去他。不只失去他,他还失去了他想疼一辈子的女人。
乐正宸想着,又觉舌尖一甜,嘴角竟又渗出血来。
“太子殿下!您切莫再忧思啊!”慕院使赶忙上前拿毛巾替他拭干嘴角的血,却被他一把挥开——
“滚!都滚出去!”
“殿下!”慕院使看着太子,进退两难。
“滚出去,听见没有?我不想再看见你们!谁都不想见!滚!”乐正宸气闷地大吼,一股热气源源不绝的拥上眼眶。
“太子保重啊,太子妃泉下有知,也万不想看见太子如此伤心难过……”
“你给我住嘴!你懂什么?她恨我!她一定恨死我了!她兴冲冲地去找我,想告诉我她怀了我们的孩子,我却伤害了她……她当时有多欢喜,后来就有多心痛……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若她泉下真有知……
或许只愿生生世世都不再与他相见……
***
一个多月过去了,山谷底下,始终未找到太子妃的踪影。
太子乐正宸完全不允众臣宣布太子妃过世的消息,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众人都不抱任何太子妃可能生存的期望,却无人敢忤逆太子的命令。
太子妃的丫鬟蓝月,在太子的允许下回到了洛州陵城,陪伴着因听闻女儿坠落山谷而卧病在床的县令老爷朱仲,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倒是秦慕槐奉令到洛州替太子的岳父大人送宫中良药去了好几趟,像是送上瘾了,时不时便会到朱仲府上走上一遭。
新年这一天,京里下着历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像是在哀悼着王朝一代的更替,因为在去年的最后一天,皇帝驾崩了,整个东旭王朝的子民完全没有过节的心情及气氛,沐浴在一片感叹与忧伤中。
二月初一,太子乐正宸举办登基大典,成为东旭王朝新任帝王,时年二十三岁。
新帝为先帝守孝一年,整整一年,后宫空无一人,后位虚悬,惹得朝中大臣每每议及此事便要摇头叹息,可新帝至孝,谁敢在孝期提出异议?众人只能耐心等待新的一年到来,商量好定要让新帝迎娶皇后,广纳贵女,充盈后宫。
而这一天,很快便要来了。
又是新年,今儿的风特别的大,扫到脸上觉得刺疼无比,可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色春联和灯笼,分外喜庆。
宣政殿上,乐正宸一个人静静坐在高位,列坐两旁的是新上任半年的十六卫大将军秦慕槐,和刑部尚书卢争。
“是时候了,把辅国大将军之女魏知岚以蓄意谋害太子妃致死为由,给朕抓进刑部,明日午时处死。”
当年那些朝太子妃马车射出的箭都是特制的羽箭,经过几个月的彻查之后,他们找到了深山中专制这款羽箭的师傅,没多久便确认了此乃魏家祖上数十年来暗卫特用的箭,会一直按兵不动,愤而不发,都是为了等到完全准备好的这一天。
“禀皇上,为何是抓魏知岚而不是魏堑?”卢争不解。
“大将军你说。”
“是。”秦慕槐转向卢争,代为解释道:“直接抓魏堑可能会引起军中动乱,造成多余的无谓死伤,可若抓魏知岚,魏堑必会找上皇上,不管当初下命令射杀太子妃的是他还是他女儿,为保他女儿的命,他自会无异议卸下官职交出兵权,让事情可以很快便和平落幕,如果魏堑宁可来个鱼死网破,我们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瓮中捉鳖,整个中央禁卫军都已严正以待。”
闻言,卢争恍然,“皇上英明。”
乐正宸袖袍一挥,冷声道:“去办吧。朕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若不是为了顾全江山大局,他手上的剑早八百年前就架在魏知岚及魏堑父女的脖子上了,岂等得到今日。
“属下遵命!”两位重臣领命而退。
***
接到命令,众人的动作进行得很快。
禁卫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魏知岚逮捕关入刑部大牢,此举不只震惊朝野,也打得魏家措手不及,毕竟,谁能预想得到,本来已经等着要入主后位的魏大小姐竟然在一夕之间从皇后最热门人选沦为害死太子妃的阶下囚呢?
打算办的喜事突然将要变丧事,完全没有征兆,一举便击溃了魏家所有人的布局。
月明星稀,刑部大牢里的阴暗潮湿让人一进来便全身不对劲。
这短短一天,魏知岚像是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她当真万万想不到,当今皇上竟然会对她这么狠,这一年来,她以为他或多或少是有点喜欢她的,没了太子妃的存在,她将是他最好的选择,没想到事情会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连审问的程序都给省了,直接定了她的罪。
明日午时处斩……
呵,呵呵,这男人岂止是不喜欢她?他根本恨死她了吧?
月光从小小的窗口透进来,刚好照在一双绣着龙纹的鞋上,将自己整个人圈在角落里的魏知岚一愕,抬起头来,看见当今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你来做什么?”事到如今,魏知岚连尊称都省了,不求饶也不落泪,只是幽幽地瞪着眼前这个让她陌生不已的男人。
对她的无礼,乐正宸一点都不介意,魏家大小姐毕竟跟一般名门千金不同,她勇敢,敢爱敢恨,也美丽,他不是没有欣赏过她,但也仅仅只是欣赏而已,对他而言,她原来有如邻家小妹般的可亲存在,也在一连串充满算计与阴谋的事件累积中荡然无存。
“为什么要杀太子妃?”这句话,他等了一年才问,出口时,心却还是狠狠痛着,当年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魏知岚笑了,“因为你爱她。你明明这么爱她,却让我以为你对她也不过是利用而已……你说,我岂能坐以待毙?”
乐正宸冷冷地睨着她,“那日在绿湖湖畔,朕已经拒绝你了,是你说不在乎朕爱不爱你,是你说你愿意等着朕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不是吗?可你非但没有等,一转身就派了暗卫动手刺杀太子妃,让朕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妻子和孩子——?”
魏知岚蓦地大笑出声,嗓音尖锐了起来,“你要我等?你真当我魏知岚是傻子?那一天你从蓝月那里一听见她失踪时的表情是那么的惊慌失措,一副恨不得想杀了我的神情,你都忘了吗?你明明爱她爱得要命,却要我等?我当时就明白了,她不死,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坐上后位。”
“就算她死了,你也没有机会。”乐正宸沉了眼,“难道你以为,当朕发现是你杀了她之后,还会喜欢你?立你为后吗?”
这根本就是场豪赌。
“你不一定查得出来,不是吗?就算真的查出一点蛛丝马迹,如果本大小姐不承认,你也没证据,毕竟可能动手的人太多了,我们魏家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你以为我不动手,你母妃就会放过她?你母妃可是巴望着我们魏家这棵大树呢,杀了太子妃也只是早晚而已。”
是,她说的没错,但这不代表她就有这个权利这么做。
“那你现在又为何要认?”
“因为不管我认不认,你都已经要对魏家动手了,你连让刑部审问我的流程都省了直接给我定了罪,要的不就是我们魏家倒台吗?我父亲可能因为我而造反背上叛乱之名,若不,他也会为了救我而求你,乖乖交出兵权,不是吗?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果真,聪慧过人。
若不是魏家伤害了他的太子妃,伤害了他的孩子,若不是魏家一心只想着要让魏知岚嫁给他为后,或许魏家将是他乐正宸登基为帝之后,推动朝政的最大助力。
可惜,他无法原谅他们,也无法再容忍。
来这里再看她一眼,也算是还他所欠她的那份情。
想着,乐正宸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魏知岚幽幽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
这一夜,格外漫长,艰熬着很多人的心。
一如乐正宸先前的预料,这一场宫中内斗在辅国大将军魏堑的主动卸下官职及交出兵权之下,很快地落幕……
而一直期待皇帝可以在新的一年迎娶皇后的众臣,也因为本来的皇后人选突然入了狱,还差点被处死一事而人心惶惶,短时间内竟无人再提及要皇帝迎娶新后一事……
第十五章 迟来的重逢(1)
又是农忙秋收时节。
走进陵城的田野之间,金黄色的稻穗一落落地堆迭在地上,阳光热辣无比,晒得每个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一辆轻便的马车行经其间,不由放慢了车速。
马车里的两个女人都探出头来,深呼吸了好几口,闻着那稻穗的香味。
村里的农妇嗓门大,边做事还边闲嗑牙,每一句都传进了两个女人的耳中——
***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新帝都登基快两年了,后宫竟然是空的!你们说这象话吗?”
“不象话。新帝是打算让乐家绝子绝孙吗?”
“说啥呢?新帝有那么多弟弟,随便找一个也可以接续帝位,哪会绝子绝孙?”
“不象话,这天底下有哪一个皇帝不娶老婆的?”
“唉,都说新帝只爱当年那位嫁他的太子妃,太子妃死了,新帝却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说什么死要见尸……”
“再这么下去,新帝没妻子没儿子,帝位能坐多久?”
“嘘,要死啦,不怕被杀头。”
“我在田里说话,怕被谁听见?真是。”
“总之这皇帝就是个痴情种,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所有的女人,值得吗?听说几个月前,他差点就处死了魏大将军的女儿,那个本来可以当他皇后的女人……”
“真的?那魏大将军的女儿后来怎么了?”
“听说被废去武功遣到寺庙里去了,终身与青灯古佛为伴……”
***
马车里的女人放下了帘子,车内突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是窒闷的。
“还不回去吗?”问话之人,正是路兰雪。
这一问,让朱延舞诧异的扬了扬眉,“你知道我是谁?”
“当年太子妃坠落的那个山谷位置,那个时间,一传十十传百,全东旭王朝的子民大概都能说出一二,就算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谁,后来也不可能不知道。”
那日,她刚好在从将军府要回洛州的路上,因为想去蒲京的林中小屋看看便绕进了那片山谷,没想到却刚好救了朱延舞。
就算她泰半时间都在洛州,但镇北将军府还在,一年她得来京城一两趟处理一些事务,而她的夫君墨东也易了容陪她,所以,正确来说是她的夫君墨东出手救了朱延舞。
当时坠落山谷的朱延舞,幸运地掉落在山崖边的一棵大树枝干上,她纤细的身子在上头摇摇欲坠,墨东看见便使轻功飞上去将人给救下来,把人先带回林中小屋医治。
朱延舞受的伤并不算太重,休养了一个多月也就养好了,只是肚子里的胎儿没保住,她伤心的常常在夜里偷偷地哭。
她没说她是谁,只说她叫舞儿,因为夫君爱上别的女人想要把她害死,所以她才逃了出来,没想到却在路上遇见了贼匪,马车撞上山壁,她飞出车外掉下山谷。
路兰雪不怪她,人在世间难免有秘密,自家夫君墨东还活着就是天大的秘密,所以只要朱延舞在的地方,墨东总是易完容才会出现,虽然朱延舞不一定认得出他是谁。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为何……”
路兰雪眨眨眼,“为何不去告密吗?”
“嗯……”
“因为我也想知道襄王,不,是新帝,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路兰雪娇美一笑睨着朱延舞,“可我观察了他一整年,他宁可冒着被众臣死谏的风险都让后宫空着,他宁可被天下人讥笑漫骂都一直空着后位空着后宫等着你,甚至那呼声最高,你口中那位他爱上的女人魏大小姐都差点被他亲自处死了……我横看竖看他对你都是一往情深,你不会瞧不出来吧?”
朱延舞淡淡地垂下眼,“是,又如何?”
“这表示之前你所认知的一切都可能只是误会……”
“我知道。”很多事,当时不明白,后来也都慢慢明白了。就如墨夫人所言,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路兰雪一愣,“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到他身边去?”
朱延舞苦笑,“因为,最是无情帝王家。”
因为,她没有勇气。
因为,她没有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