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爷,我们要继续挖彼此疮疤吗?”论口才,他自认不如靠嘴皮子虐杀众人的瑢郡王。
他挑眉,低声笑着。“本郡王天生是天赐厚福之人,没有疮疤!倒是你,黎将军的毛病真不少,有个不懂事的娘,再来个倾慕有加的疯婆娘,谁跟了你一生不幸。”
“你……哼!你那个娘又好到哪去,只不过你有‘弃养’的好理由,不用被冠上冷血无情的恶名。”被休掉的长公主还是头一回听闻,说好听是和离,但谁不知道贞安长公主做过的丑事,连皇上都不好说什么。
一个眼高手低、想攀高枝的将军夫人,一个别有所爱、抛夫弃子的临安王妃,都是站在高处的富贵中人,却因一己之私行差踏错,导致家庭不睦、夫妻不和、母子离心。
其实他俩是五十步笑百步,相差无几,只不过都看开了,子不言母过,奉养终老也就是为人子的孝心。
“黎将军,还能编排我的机会不多了,皇上的情形并不乐观,不出三个月必定山陵崩,皇后娘娘已做了后手。”所以他必须赶在那之前离京,否则就走不了。
皇后娘娘生有二子,一是五皇子、一是七皇子,在众皇子当中以五皇子入主东宫的声望最高,已有太子之势。
“救不了?”目光一凝的黎苍穹并不想听到这个消息,皇上正值壮年,不该这么早龙驭归天。
“中毒太深,已经好几年了,不然你以为温太医为何受到牵连。”他在宫里的人早已暗示一二,只是他没放在心上,以为以皇上的谨慎不会遭人暗算。
有些事别人能提他说不得,甥舅之间还是隔了一座不能跨越的断桥,他若说了,皇上不信,他便是挑拨离间、无事生非、居心叵测,相反地,皇上信了,那么他就坏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好事。
无论最后如何,他肯定是遭殃的那人。
“温太医知情?”他讶然。
尉迟傲风眼带冷意。“此毒无色无味,一开始查探不出,毒性在体内累积久了才会现出端倪,只是温太医才隐晦地提了一句,没多久温志高被大皇子收买的事就爆出来,至此再也没有人提起此事。”
“你的人挺神通广大,这么隐密的事也知之甚详。”他讽刺的说着。
“温太医私下透露的。”温太医想藉由他来阻止对皇上下毒的人,伺机为皇上解毒。
可惜他说得太晚了,当他进宫拜见皇上时发现皇宫多了不少生面孔,皇上身边一直有人,他无法近身。
黎苍穹面有疑色。“你见过温太医?”
尉迟傲风低笑,“嫉妒了?”
黎苍穹一嗤,根本不理会瑢郡王的自负。“说下去。”
“啧,黎大将军,我们谁才是品阶高的,你当本郡王是说书人吗?”将军的官阶是从二品,郡王从一品,将军理应向郡王行礼。“不过看在咱们都是温家女婿的分上,就让你继续嫉妒吧!为了我和小温雅的亲事我亲自去了流放地求亲,见了温太医和二房两老。”
“流放地?”他居然去了荒僻地界?惊讶不已的黎苍穹对桀骜不驯的郡王有所改观,肯自降身分远赴千里之外拜会女方长辈,这份诚意无可挑剔。
“温太医亲口对我说皇上身中三种奇毒,十分诡异且找不出源头,起码中毒两年以上,最多能拖一年半左右。”而温太医流放一年多了,距他说的毒发日也就只剩两、三个月了。
“谁下的毒……”黎苍穹才一问,耳边便听见“嗤”的耻笑声,他倏地面上一黑。
尉迟傲风用看傻子的眼神一睨。“你没膝盖吗?我可以借你一用,这种拍膝盖就能知道的事少来考验我的耐性。”
黎苍穹脸色略阴。“京城的事离我太远,我顾及不到,从前守好边关,现下守好温州大营才是我的本分。不过这件事你要怎么处理?”
“你是指温州老宅大火?”他腹中藏墨早有打算。
“柔儿是倾向不追究,她觉得一直闹下去对两方都不好,但是她知道以臭丫头的个性不可能轻抬轻放,所以她希望小惩就好,不要太过分。”他一字不漏的照说,至于听不听在他。
“所以呢?”
黎苍穹将赤木断箭扔到他面前。“妇人之仁,斩草除根。”
“这话让小温雅听见,你肯定吃不完兜着走。”她认为女子不是弱者,反而是强大的壁垒,女人心一狠起来比狼群还可怕,撕咬扯拉,尸骨无存。
“她决定息事宁人?”
“有可能吗?”宠自家小女人的尉迟傲风笑得风情万种,眼若春晓漾着碧波绿茵。
两个男人互视一眼,意味深远。
同时惹怒温家姊妹的男人,那后果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只可惜有些人不懂雷霆之怒有多么惊天动地。
与此同时在宗政家别院的水榭,楼高二层的小楼中,粉色细纱随风轻扬,香茉公主坐在窗台旁,面带笑意的眺望温家老宅的方向,手里拈着一块糯香浓郁、香甜滋补的百果蜜糕,口齿轻轻一抿就化了。
“真好吃,浓浓的果子香气,过两天送一份给苍穹哥哥,安慰他孤鸟单飞的心伤。”她该不该掉两滴泪悼念,毕竟人死为大,芳魂已逝。
“是,奴婢会吩咐厨房准备。”面容姣好的侍女恭敬回话,身形婀娜的端着装糕点的玉盘站在一旁。
“不要忘了送白幡过去,人死得多了怕不够用,好歹相识一场,身后事办得热闹些。”咯咯……不是说过别跟她争吗?这便是不听话的下场。
“是。”
“再送几口棺材吧,可怜的温太医白发人送黑发人,昨夜的一场大火把温家宅子烧没了,下了一夜的雨也没浇熄,怕是一个个葬身火场,都成了认不出是谁的焦尸。”她越说越开心,忍不住喝了一口桂花酒。
“是。”
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晕开,酒量浅的香茉公主有了醉意。“你怎么只会是是是……没别的词儿了吗?”
千篇一律的语调没点抑扬顿挫,听多了无趣,还不如养只学话的九官鸟逗乐。
“是。”
烦人。“燕燕呢?怎么还不回来,叫她打听个消息一去就不回,想把我闷死了不成。”
人就是不禁念,一念就出现了。
马燕燕急惊风似的往楼上冲,上了二楼后看了眼窗边的香茉公主,她气喘吁吁的拿起桌上的“茶”解渴,大口的喝了一口后猛地呛出,她喝到公主的桂花酒了。
“你是不是傻呀!茶和酒分不清。”醉眼迷离的香茉公主咯咯的笑着,指着马燕燕的鼻子笑她是傻子。
“茶壶、酒壶长得差不多,我一时情急哪看得清楚,不过你要我打探的事我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她神色得意的扬起下颚,一副“我是大功臣”的模样。
一听她想知道的事有了着落,香茉公主立刻酒醒了一半。“燕燕呀!咱们来聊聊,来,坐,吃块百果蜜糕甜甜嘴,刚出炉的,香糯可口……”
受到公主的礼遇,马燕燕有点受宠若惊。“我去看过了,温家老宅烧掉一大半,几个主子住的院子全没了,那个火呀烧得很大,连镇外的小村都瞧见了,大家言之凿凿肯定没救了,虽然下着雨,但火势汹猛,一下子就烈焰冲天……”
她形容得彷佛亲眼目睹,手脚并用的把情形有多惨就加十倍的惨状,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相信已经是满地焦尸,一家子死尽无人哭尸。
“真的全死了?”香茉公主在心里窃喜。
马燕燕话语一滞。“应……应该吧!那么大的火哪活得了,我都闻到焦肉味了。”
厨房也烧光了,几只隔日要做鸡丝羹的小母鸡都烧成烤鸡了。
“你没看到尸体?”她眼露不快。
马燕燕一听,刷地脸色发白。“不会吧!你还让我看死人?不要啦!我会怕……”
烧得面目全非的死状谁敢看,她不想晚上作恶梦。
“去,再去确定,我要看到温家大姑娘的尸身,就算只是一块焦炭也给我弄来!”
“……”马燕燕真要哭了。
第十二章 正义的复仇(1)
月黑风高。
嗯!很适合杀人……放火。
几十道黑影穿梭在温州城各处,他们像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魅掠空而过,不做任何停留。
三更了,阎王定的时辰。
年约五旬的更夫打着梆子,高声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小心……”
咦!那是什么?
远远地看见一片红光,在几条大街外,谁家在宴客,用了这么多的红灯笼,照亮半座城,可真是财大气粗……
啊!不对,那是火,失火了。
更夫用力敲着梆子,大声叫嚷,把熟睡的人都吵醒了,众人纷纷站在屋子外头看是哪里着火了。
“哎呀!是哪失火了?”
“看起来火烧得挺大的。”
“火烧得这么大,要不要帮忙救火……”
“你傻呀!没看到火烧多大吗?不怕一进去就出不来……”
“没错,没错,别去找死,看来是通判大人家的别院,他是官,肯定会派人来打火……”
一听是通判大人家的别院,本来想去提两桶水帮忙救火的城中百姓停住了脚,反正有官差、衙役在,他们就不凑热闹了。
刚当上通判不久的宗政明方人缘并不好,即使他挂上伪善的嘴脸想表现亲和力,和百姓打成一片,可是一看少了一只眼的睚眦面具,大家不知不觉便躲开了。
他是大人见了惊慌,小孩见了直接吓哭,人与人之间是不是真诚感受得到,所谓相由心生,他明明笑得谦和温润,可是隐隐有股戾气散发出来。
此时的宗政大人正急得跳脚,气急败坏的来回走动,他只剩一只眼的独眼中满是焦色,望着火光熊熊的别院。
为了完美避开火烧温家大宅的嫌疑,他特意以协办办差为由离城五天,没想到回府当天晚上这别院就走水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呀!没瞧见火快烧到你眉头了,再发怔把你也烧了……”
不会自己找事做吗?要他大吼大叫才会动。
“大人,我们也想灭火呀!可是你看……”一名家丁把手上的水桶往火堆里洒,火苗一下子窜高,变成十几尺长的火蟒,差点把人吞没。“根本灭不掉。”
“怎么可能有火灭不了,用水……”蓦地,他一顿,脸色变得很难看,“去查,是不是有油?”
这是有人蓄意放火。
“是,小的这就去查。”
不一会儿功夫,真找来几个破掉的罐子,罐子一闻便有火油的气味。
火油用来生火照明,持久耐烧。
“大人,有人在屋脊上摆了几百个巴掌大的油罐子,油罐子不知怎么破了,里面的油便往下流,渗入瓦片之中,因此屋梁、屋子里全是油,一遇到丁点火星便轰地大火直烧……”
看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火势,宗政明方的脸都黑了,他心里也有火却不知朝谁发,只能眼睁睁的看火越烧越旺。
“公主呢!救出来了没?”谁都可以有事,唯独她不行,一旦她有个万一,宗政家吃罪不起。
“公主?”下人怔了怔。
“就是本官的表妹,这几个月住在别院的表小姐。”刻意隐瞒是不想让人知晓公主在这里,好方便行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推了一个人出来答话。
“禀大人,没瞧见。”
“没瞧见?”他惊得大喊。
“表小姐……呃,公主应该还在丽花院里,小的没瞧见有人从院子中出来。”怕是吓呆了,不知道要跑。
“你是说没有一个人出来?”怎么可能,除了宫中侍卫为护卫队外,侍女中也有几名会武的,她想在火中逃生并不难,除非……
“是的,大人,大概是被火困住了。”
宗政明方根本听不进去下人的话,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被人下套了,而且十分阴毒。“去找,把人找出来,公主要是有个不妥你们全提头来见。”
公主若是烧死,那他们也全都活不了了。
下人们一听脸都绿了。
“大人,不是我们不救,实在是火太大了,就算你要我们的命我们也不敢进去。”同样是死,至少留个尸身,被火烧死只剩一堆灰了。
“就是呀!大人,你不是府衙的通判大人吗?可以调人来帮忙,他们肯定冲在最前头……”
“没错,没错,找差爷,他们整天拿了把刀在街上晃,看来威风凛凛,很可靠的样子……”
宗政本家不在温州,距离温州城百里之外,因为大营设在温州,因此宗政家才为宗政明方在温州城买了个通判的官,好在时机成熟时接管温州大营。
所以他在温州城的宅子也是另外置办的,里面的下人、仆婢都是当地人,只有少数几个管事是自己人,听命行事。
以前他想的是不要做太多引人注目的事,以致身边能办事的亲信并不多,全是一些无知蠢货。
如今他十分后悔没安排些明面上的人手,这时候他还想不透就太枉费他自负才高八斗的脑子,他被人阴了。
宗政明方不是没想过调齐府衙的衙役,但在不久之前知府大人最疼爱的小孙子走丢了,府衙内的三班衙役全被调走了,一个也不剩,他上哪调人,而最近的卫所也没人,他们派人来通知要出操,三日内只有五人留守,余下的都得入山林操练。
“谁救出公主赏银五百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五百两?”
“哇!好多银子……”
“小的一辈子也赚不到五百两……”
果然有人心动了,但心动不表示行动,大家还是很惜命。
“再加五百两,一千两白银,不过你们最好想清楚,只有救出公主的人才有,若是跑得比别人慢就可惜了。”宗政明方利用人性的弱点搧动人心,让人有银子在手的错觉。
“我去我去。”
“我也去……”
“一千两呀!死也跟他拚了,银子是我的……”
一口气十几个下人冲进丽花院,烈焰炽热灼烧人的脸和手脚,有几个被迫退出来。
利益当前,迟疑的人当中有人受不住诱惑的发问。
“大人,如果救的不是公主有没有银子可拿。”
宗政明方眼神极冷的看向神色畏缩的下人。“一百两。”
公主的侍女和侍卫来自宫中,能救一人是一人。
“好,拚了。”
又有一些人进去了,但没多久居然有火球人跑出来,边跑边喊救命,见到池子就往下跳,等被捞起时已奄奄一息,只怕是活不了。
一会儿,身上着火的下人又陆陆续续出来几个,几乎没人能待在高热的火场之中,见状的宗政明方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迟了人就没了。
到了这时候他也不能再有所隐瞒,他拉出挂在胸口的垂坠,那是一只纯金的哨子,他吹响哨子。
蓦地,别院中出现一群蒙面的黑衣人。
“去找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