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绣件留下了。
由于不是第一次合作,而且好绣娘难寻,温柔姊妹不怕被坑,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不会做杀鸡取卵的傻事,他们也希望收到更多更好的绣品,绣坊的生意才会越来越好,蒸蒸日上。
而她们买绣线的地方便是卖绣品的绣坊,走两步就到了柜台,识得两人的伙计看她们忙完连忙喊出在后堂的掌柜。
“哎呀!两位姑娘来了,我可是恭迎大驾了,这回有没有带绣品来,我只要四幅……呃!三幅……不,两幅就好,也不用太大,巴掌大小即可,我要做成团扇,李家小姐急着要……”长相富态的掌柜一开口就索讨,好似她们素手一挽就能变出两件绣品。
“不急,掌柜的,你得先跟我们算算先前绣件的银子,总不能白拿不给钱吧!”账要算清楚了,由不得人糊弄。
掌柜的唉了一声往脑门拍了一下。“瞧我这记性,都给忘了,三幅秋戏图我做出三折屏风,放在罗汉榻上最适合,我也收了不少你们的绣件就不压价了,五百两。”
“六百两。”温雅喊价。
“我的姑奶奶呀!你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总要留点赚头让我买壶醉春风,我这酒瘾犯了。”掌柜的叫穷,和她讨价还价,一遇到这位祖宗,他还真没占上什么便宜。
“掌柜的不厚道,我这模样分明瘦骨伶仃,身上没三两肉,就等着买半斤板油养养肉,看能不能养出肥腰。”还喝醉春风,再喝小心脑中风。
“你还想长膘?”他上下打量。
“不行呀!家中祖母说我瘦。”
她手一插腰,看似剽悍却透着小女儿的娇憨,让家里有女儿的掌柜看得心都化了,他也是宠女儿的老父亲。
“成成成,照你说的算,遇上你这丫头我真是亏大了……”他叨念着从柜台取银子,看似抱怨却一脸笑。
看着二妹和掌柜一来一往的对话,一旁的温柔浅笑如花,她就算不说话也像一幅引人入胜的画,悄然绽放如诗一般的宁和。
“二妹,我想看裱框好的屏风,没瞧见成品总是觉得少了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每件绣品她都用了心,就像是自己的孩子,没能看到它们成长的样子心不安。
“掌柜的,你听见我大姊的话……”
没等温雅说完,掌柜的故作嫌弃的挥手。
“看,给你看还不成,要是我敢摇头,温二姑娘就敢拔我的胡须了。”他作势一抚山羊须,神情得意。
一会儿,做成屏风的绣件拿了出来,摆放在柜台上,近看是临水而立的仕女图,上面人儿各有各的姿态。
温柔是以三姊妹为原型来作画,刺绣出仿真的模样,第一幅是端庄贤雅的大姊,摇着杏色团扇站在杨柳树下赏景;第二幅是湖边戏水的二妹,生动灵活的扑水,想捉水里的鱼;第三幅是性急的三妹,攀着潭边的石头想摘流泻瀑布下头的石斛花。
但这不是最精采的,因为这是双面绣,另一面仕女变成猫,浑圆可爱的小白猫在滚球、扑蝶,翻起肚皮睡懒觉,还用小爪子挠痒,逗趣而富有童心。
“哇!太美了,我要,快给我,我要摆在房里,天天看着它乐呵……”
一只雪白如玉的小手伸向柜台上的屏风,问都不问一声就想拿走,要不是框架重了些拿不动,大概会直接搬走,当成私有物。
第四章 万两卖绣屏(1)
“不好意思,这不是给你的,请不要动手。”
本以为开口的会是个性冲动、爱打抱不平的温雅,没想到是一向语气轻柔的温柔,她像是守护自家孩子的母亲轻轻拨开对方碰触的手,柔声细语告知此物有主。
或许连她都没料到自己会往前一站,一反常态的做出得罪人的举动,只是一见到花了三个月才绣好的三折屏风被人轻待,心底一股无明火油然而生,忍不住朱唇轻启。
在蚕室、纺织坊陆续建立后,她身为长姊的心态慢慢显出来了,虽然还没办法完全显现,但比起以前遇事就退缩、见人就躲的软性子好多了,至少她也担起一部分该尽的责任。
“我说要就是我的,你一边去,别拦着我。这小猫太可爱了,跟我的雪球长得一模一样,我要带回去给它瞧瞧。”哇!真像,毛茸茸的白毛像是剪了猫毛贴上去似的,圆乎乎的眼睛活灵活现。
睁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的女子就像绣件上的猫儿,有着灵秀娇憨的神态,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让人不由得猜想她是不是猫变的,一只成精的猫妖。
外表明艳的女子比一般女子略微高?,身形婀娜而玲珑有致,发上插了大支镶了东珠的篦梳,金光闪动。
从她的衣着妆扮看来必定出身不低,手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就非凡品,一般人根本戴不起,光那一只玉镯子就能买下整间绣坊。
只是神情与语气过于天真无邪,应该是养在深闺大院中很少出门,对人情世事一窍不通,还有些我行我素的任性,似乎只要她要,别人就得恭顺如奴才,卑躬屈膝的送到她面前。
“这位姑娘莫心急,这件绣件是要卖给懂它的人,而不是把玩两天就丢弃一旁,从此蒙尘生灰,请你体谅绣出此物件的人的心情。”她真是不想被这人要了去,对方感觉不是会珍惜的人。
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并非在意,也许过个三五天就往哪个犄角旮旯一扔,给耗子做窝。
可是对用尽心思刺绣的温柔而言,那是她日夜不眠的心血,不求被当精品收藏,至少不束之高阁,让它得以在人前展露风采。
女子眉头轻颦,显得不耐烦,“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喜欢的是屏风上的猫,另一边的仕女太丑了,回去后还要叫人把另一面封起来……真是莫名其妙,绣什么双面绣,瞎显摆。”
听到这话,一旁的掌柜脸色变得难看,什么叫瞎显摆,要完成一件双面绣是多么困难的事,而且绣技精湛的大师更是少之又少,在苏绣的绣娘中找不出几个绣功如此精湛灵慧的。
双面绣的出色处在于两面绣出不同的图样,尤其是三个仕女灵巧动人,顾盼生辉,一举一动都彷佛能听见清脆的笑声,比起童趣的小猫更胜一筹,而她居然要封起来?
身为绣坊的掌柜真的不能忍,这人到底懂不懂刺绣,她要是喜欢猫就叫人画一幅,肯定更合她心意,犯不着来糟践好绣件,他还想卖出高价博个好名声,日后客似云来呢。
不过没等掌柜的开口,绣件的主人脸一沉的拿走屏风,“你可以批评它,但我可以选择不给你,因为这是我的绣品,我决定不卖了。”
抚着山羊胡的掌柜立于一旁微笑,看到温柔的“刚烈”他十分欣慰,这姑娘终于立起来了。
他很喜欢这对姊妹,妹妹像姊姊,照顾话不多的姊姊,姊姊没主见,弱质纤纤,凡事都听妹妹的,看得他好笑又觉得有趣,忍不住打趣两姊妹。
如今看到一向站在妹妹身后的姊姊走出来,他十分诧异,同时也为她高兴,人还是要遇到事才会成长。
“燕燕,她什么意思,猫绣是我的,你给我拿过来!”她生气了,她一生气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女子身边一位浓妆艳抹的……美人吧,满是心机的掩嘴咯咯轻笑,年纪看起来和女子差不多大,朱红色唇瓣抹上一层厚厚的胭脂,让她有种过于艳丽的沉重感,令人不舒服。
“听到了没,这是我们香儿要的,识相点就双手奉上。”马燕燕笑着伸出纤白的手,尖尖的红指甲十分吓人,像五把锋利的小刀。
“朗朗干坤下是有王法的,我不管你们是何人,我的东西我有权做主,谁都不能强取豪夺。”从爹娘过世后她一直有种憋屈感,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为了亲人她可以忍,但是面对无礼取闹的人她忍不了。
再温顺的猫儿也有爪子,这燕燕与香儿的态度让她难得一回大爆发了。
若是黎苍穹亲眼目睹这一刻大概会错愕不已,他柔顺温婉的未婚妻怎么变成小野猫了,无畏的高举猫爪子。
“好大的胆子,你知道香儿是何许人也吗?普天之下这王法就是她家定的,你有几条命敢在她面前横,再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刚才的无礼就算了。”一个小小的温州城也有人敢胆大妄为,真是活腻了。
温柔面无表情的扬起蝶翼般的长睫,“我上一次下跪是在我爹娘的灵堂上,若是你们不介意,我给你们上三炷香磕个头,毕竟死者为大。”
噗哧笑声骤地扬起,乐不可支看戏的温雅捧着肚子大笑。大姊的话说得真好,让她好不惊喜。
“你……你们……你们好生无礼,竟敢诅咒公……香儿,这些人以下犯上,当诛。”她们都该死,让刽子手砍她们脑袋。
“马燕燕,你爹也不过是户部侍郎,还不是刑部的,你管得太宽了吧!”该诛她家的肥猪头才对,她两百多斤肉的大哥才该宰了取肉,起码能炸出五十斤油。
“马燕燕……二妹,你认识她?”温柔轻声的问着。
温雅面色一讪的回道:“我和千芹整过她。”
仗着护国将军当靠山,温雅和黎千芹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野丫头,每每遇到她们不喜之人就会小小捉弄一番,两人再像偷吃油的小耗子似的躲在角落里吱吱发笑。
“没想到还会再见,温小坏。”马燕燕面色不快,却也有高人一等的得意,下巴抬得高。
“什么温小坏,是你先使坏我才代天行道,对了,你还会对你攀附的贵女汤里吐唾涎吗?明郡主可是将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她是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太恶心了。
香儿一脸困惑。“吐唾涎?”明郡主?东方岫,礼亲王的女儿。
马燕燕心虚的解释,“不是我干的,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她胡说八道,你别相信她。”
“你认识她?”
马燕燕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嘴脸,“不就是乱臣贼子,香儿你离她们远一点,免得沾上晦气,没将他们满门抄斩是皇上心存仁厚,要不然一个个都该午门斩首示众。”
墙倒众人推,温志高犯的事一揭露,户部侍郎马有礼也是在背后推一把的人,他是个善于钻营的人,与温志高是同一阵营的蚂蚱,不过他一看苗头不对就先跳船了,投靠另一位皇子。
这年头没骨气的墙头草活得长,任他东南西北风直吹,他弯弯腰又站起来了,长得更旺盛。
香儿不管谁该死、谁不该死,朝廷的事她管不着,她只要猫绣,“燕燕,你话真多。”
正想摆谱给人下马威的马燕燕一下子由倨傲转为笑脸迎人,变脸之快令人称奇,“香儿,这些下等人不配在我们面前出现,我马上把她们赶走。”
柳眉轻蹙的香儿以香帕捂鼻,“绣屏留下,人走。”
“是,这事交给我。”马燕燕翻脸以翻书快,嫣然一笑后立马转变成母夜叉的脸,“不要让我再说一遍,快点把东西交出来,都已经落到这种地步了还要彰显一文不值的骨气吗,得罪了香儿能让你们一家老小再死一回。”
“我不……”
“一万两。”
温柔正想开口说不卖,身侧的温雅拉了她衣带一下,她一怔,失了发声的机会,“二妹?”
“一会儿再跟你说。”她贴在大姊身边说得很小声。
“好。”她颔首。温柔相信二妹这么做必有原因,暂且以她的意思为先。
“一万两?”
一脸奸商相的温雅笑得如沐春风,“一万两银票,绣屏你们拿走。”
一万两?二妹太坑人了吧!虽然不是很赞成二妹的哄抬价钱,但是看见趾高气扬的马燕燕气急败坏的惊吓样,温柔觉得解气,对付不讲理的人要比他更无理取闹。
无形中,她被自家妹妹带歪了,一路往歪路走,回不了头。
“温小坏,你抢银子呀!一座绣屏哪值这么多钱。”她原本想白拿,只要亮出香儿的身分谁敢要钱。
温雅两手一摆,“爱要不要,不勉强。”
“你……”都已经被逐出京城了还这么猖狂!气得脸涨红的马燕燕不甘心又被压一回。
“给她。”
“香儿……”一万两不是小数目,她的压箱银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数。
“不过是小钱给了就是,回头我让表哥补给你。”真是小家子气,丢人现眼。
气在心里的马燕燕不敢表现一丝不快,她佯笑的拿出一迭银票数着。“喏!给你了,香儿赏的。”
赏?能用到这个字,香儿的身分呼之欲出。
“银货两讫了。”
温雅朝大姊一眨眼,心有不舍的温柔还是交出手中的绣屏。
“哼!”马燕燕气恼的一哼。
***
买好了绣线,绣屏也拿到银子了,姊妹俩和掌柜打了声招呼便从后门走了,毕竟财不露白,她们身上揣了一万两银票,若是遇上个拦路的还不倒楣透顶,先走为快。
温雅的丫头千夏会武,可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不是君子也不愿轻易涉险,能避且避,没必要多生是非。
“二妹……”
不等温柔发问,温雅解了她的困惑。“香茉公主。”
“嗄?”香……香茉公主?
公主不是在京城吗,几时到了江南?
难以置信的温柔有些狐疑的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想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个长在后宫的天之骄女怎么就出京了。
据她所知,皇子到了年纪便会从皇宫搬出立府,而公主只有出嫁那日才能出宫,很少有例外。
“我以前见过香茉公主,在敬王府,那次是敬王妃生了妇人病,祖父不便为她看诊便带了我去,正好香璃郡主生辰,办了品香会邀请至交好友,香茉公主也是其中之一。”她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未靠近,以她的身分是没有资格接受邀请的,与会的女子大多是二品以上官员的女儿。
“你还认得出来?”她记得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温雅摇头,“我不认得了。”
哪那么好的记性,她打小的玩伴都是和她一样爱玩好动的,和那些坐不摇裙、笑不露齿的贵女格格不入。
“啊!”温柔微讶。
“我认识马燕燕,她在京里就和我合不来,老是攀附这个、攀附那个,藉着别人的手想让我难看,傲风哥哥跟我说原本要到户部当差的宗政明方和马燕燕订亲了。”香茉公主的母亲华妃是宗政家的。
“宗政……呃!他不是瞎了一只眼?”还有人肯嫁?
“是眼瞎之前交换了庚帖,户部那个缺是马燕燕的爹安排的,可惜他去不了,香茉公主的表哥就是宗政明方。”她来舅舅家就不意外了,听说皇上挺喜欢这个女儿,给了她比其他皇子凤女更多的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