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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龙策(下)  第14页    作者:佚名

  “你到底又想做什么?”她泛起苦笑,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男人总能给她带来措手不及的震撼,“不,我们这里不过是个小地方,小庙容不下大佛,无论你现在是什么身分都好,都请回吧!”

  “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应该留我下来才对。”

  “是吗?我倒以为,一个聪明的人,不会把吃人的老虎养在身边。”

  “那你说说,一个最资浅的学小官,最大的本分是什么?”

  任劳任怨,任凭差遣!

  这八个字,几乎是同时在他们脑海里浮现,而夏侯容容心里觉得好笑,因为她不敢想像把这八个字,加在乔允扬的身上。

  “不——!”她才正想开口,一瞬间,右肩背上的伤口再度泛起刺骨的疼痛,让她的脸色一瞬间为之惨白,她伸手按住了肩膀,微弓起身,越过他的身畔,朝着院外喊道:“婉菊!婉菊!你快过来……”

  “容容,你是怎么了?”乔允扬心下诧异,追上前,大掌握住她的右腕,立刻听见她近乎悲鸣的惨叫,“容容?”

  他沭然放开掌握,见她回过眼眸,瞅着他的眸光,怨怼中含着泪。

  第9章(2)

  这时,婉菊急忙地赶来,扶住已经显重的身子,三步并成两步赶到主子身边,也不管敬或不敬,推开一旁的乔允扬,把容容扶进屋里。

  在婉菊为她的伤口涂药时,他就站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婉菊赶他不走,而其余的众人更是不敢进来,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夏侯容容不想为难他们,更因为痛得没有力气与他争执,所以,也就只好让他在旁边一直看下去。

  乔允扬看着她雪白的右肩上,那箭伤仿佛还残留一层淡淡的红黑色,皮肉都还显得有些模糊,看起来教人触目惊心。

  终于,婉菊敷好了药,伺候主子把衣衫穿回去。

  这时,夏侯容容才转过身,看着乔允扬一脸心痛歉疚的表情,她直瞅着他,沉默了好半晌,才幽声道:“你不必太自责,死不了的,药师告诉过我,只要一个月两次的以针刺身上的几个血门,放血泄出毒物,持续个一年半载,就不会有大碍了,不过,这伤痕只怕是好不全了,就算好了,也不会比现在好看多少。”

  “我在想,自己真的对你很残忍。”他苦笑说道。

  “事到如今,无所谓了!”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这句话,跟我走。”话声才落,他已经弯身将她扛上肩头,大步地往外走去。

  “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夏侯容容被他的举动吓了大跳,“来人!快来人!”

  “我要带你出远门。”说完,他看着老谭几个人闻声而来,却没有上前阻止,然后,也注意到她觉得被背叛的不敢置信表情,“别气他们,这些手下并不是心向着我,而是希望我们都好,你和我,能够再度走在一起。”

  “你还想故技重施吗?”在被他送上马车之后,为了不让她逃走,他以软绳圈住了她的双手,绑在自个儿的腰上,而他这举动教她怒得想冒火,“以为现在的我,仍旧是当年对西域一无所知的夏侯容容吗?如今只要我肯,我随时能够离开,安然回到‘龙扬镇’。”

  “我知道,但我想赌赌看。”他驾着车往镇外的方向而去,转眸笑瞅了她一眼,“给我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是坚持不原谅我,那我会离开,离你远远的,再不让你见到!”

  “你以为自己这么做,就会有用吗?你以为我有必要答应你吗?”

  “你必须,要不,我不放你走。”

  他回侧的目光,与她俯落的视线,都刚好落在圈住她手腕的软绳,让她知道他所说的意思,也让她气得想拿把刀砍了这男人,“我不怕你,乔允扬,以前没怕你,现在也不怕。”

  “那最好,正遂了我的意。”说完,他哈哈大笑,一脸的心满意足,让她只能没辙地瞪他,马车片刻也没停下,一路驰出了城门外。

  如今,只要她肯,便随时都能够离开他。安然回到“龙扬镇”。

  但是,她依他的请求,留下来了!

  或许,是因为她对乔允扬这个曾经是她夫君的男人并不怨深恨极,但或许,她只是太怀念从前,想要藉这个机会回味一下罢了!

  因为,她并不以为,自己会轻易地原谅他。

  这些年,她所受的苦与痛,岂能是短短一个月就可以被改变得了?他或许聪明,但太小看沉淀在她心里的悲痛了!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曾回顾。

  而如今,他想回来,她却已经不想要他了!

  今晚,他们休憩的地方,她能够认得出来,就是当年那个可以见到漠市的山凹,这两年,大概因为旁边有水泉,所以有猎户在这里搭了个毡帐,有简单的毯褥与炉火,以供打猎季节可以歇脚。

  在乔允扬猎了只兔子,生火要准备他们今夜的晚膳时,她看天还大亮着,想随处走走,不自觉地走远了。

  远远地,她看见仿佛有人,再定睛细瞧,才发现是云气构筑的漠市。

  从初次见到这种奇观之后,她就鲜少再见过,如今再见到,还是觉得新鲜有趣,因为那栩栩如生的场面,令她不敢相信一切不过是幻象而已。

  她看见了行走于沙漠中的商旅,骆驼背负着货物,迤长地行走在沙丘之上,那逼真的样子,让她仿佛能够听见驼铃的声响。

  然后,一瞬仿佛被风吹散的朦胧,场景改换了,她看见了一场热闹的庆典,男人穿着藏族的新郎服饰,被亲朋们拱闹,表情看不真切,不过,明显可以从他的举止里看见一会儿要见新娘的又喜又羞。

  这一刻,她仿佛被那热闹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地扬唇笑了,想起了当年她与乔允扬的那场盛宴,她几乎把他酒庄里的羔儿酒都搬出来宴飨宾客,那一夜,没人是能直挺挺的走回家的。

  又是一瞬风吹,她不舍地看着那成亲的场面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混乱,她看见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杀戮。

  这些年,刀光剑影的场面她见多了,已经不想再见,才正想别开美眸时,却有一瞬的熟悉感觉袭上心头,当她看清楚在那场杀戮里的人时,喉咙和心口都仿佛被人给掐住,说不出话,心紧得快要喘不过气。

  浴在那血里的人,是乔允扬!

  “不……?!”她失声惊喊,看见他一身黑衣上沾满了血,大批的朝廷军队仿佛潮水般将他们团团包围,而他杀红了眼,一步也没有退。

  在这个时候,她认出了那个地方的景色,就在“黄土堡”不到百里之外,而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曾是战场!

  曾经,他说过,漠市会出现过去发生过的景象,如果,这已经发生的过去,那为什么他会带着一小队人,与朝廷的军队厮杀呢?

  “容容!”

  她听见他心急的喊声,回过头,看见他如疾风般扑来,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双长臂已经将她搂进怀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给揉进骨子里,“不要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走掉,不要,容容,时间还不到,不是吗?”

  夏侯容容再回眸时,发现漠市已经消失不见,她挣开他的臂膀,拉着他的手往毡帐的方向步去,“你跟我来。”

  “容容?”

  他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只是乖乖地被她拉进毡帐里,才一进帐内,她就已经动手解开他身上的衣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他措手不及。

  “你在做什么?”

  夏侯容容不答他,把他最后一件深衣也敞了开来,果然一如她的猜想,在他的身上遍布了深浅不一的伤痕,从那伤痕的颜色,可以知道这些伤才刚痊愈不久,其中有一道伤痕,很深很深。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她抬起美眸问他。

  “带兵打仗,哪能不受伤呢?”他扬唇笑笑,似乎在说她大惊小怪了。

  “不,我知道你带兵打仗,都会戴着面具,但在‘黄土堡’百里之外的那场厮杀,你的脸上没有面具。”

  “容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摇摇头,别开视线不看她。

  “你还想骗我吗?你是汗王,即便是身先士卒,都有大批的军队做掩护,不会只是那一小队人,告诉我,你浴血要杀出重围,是要赶往何处?”她心急心慌地想要知道答案。

  他深吸了口气,回头看着她,“我说过了,带兵打仗——?!”

  “去、哪、里?!”她一字一句,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吼道。

  “见你。”两个字,轻浅的从他的唇间吐出,“我得知你被毒箭所伤,命在旦夕,带着一队人悄悄要潜回‘龙扬镇’看你,但在‘黄土堡’百里之外的峡谷之间,中了皇后所布置的埋伏,她料想我会回来,容容,就只差一点点,我就能见到你了!但我杀不出重围,能退回去保住一命,已经是万幸了。”

  他没告诉她,其实,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他也不想退回去,是因为后来伤重不支,被萧刚给硬送回都城养伤,整整一个月,他动弹不得,当他收到她的信时,只能心痛着,什么也不能做。

  但即便他没说,听在她耳里,也已经够震撼了。

  这一瞬间,眼泪反应得比她的心更快,再下一瞬,是揪扯着教她几乎不能喘息的心痛,她看着他一身斑驳的伤,颤着手轻抚过一道深刻的,横过大半个胸口的伤痕。这伤在当时,该要流下多少血,该要有多疼呢?再深些,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吧!他回来过!至少,在她命危之时,他曾试图回到她的身边!他没有扔弃她,没有置她于不顾。

  认知到这个事实,让她的心一时之间又喜又悲,抚着他伤口的指尖颤抖得更加厉害,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乔允扬握住了她轻颤的手,凑唇吻着她冰凉的指尖,“我想去见你,就算心里知道不可以,就算每个人都在阻止我,但是我阻止不了自己,那天,听你命在旦夕,我心如刀割,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想过你,可是,我总以为自己能够忍心,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悔恨,我恨自己……怎么可以,对你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我怎么下得了手!怎能?!”

  “你就不怕会没命吗?”她抬起眸,哽咽地对他轻喊道。

  “没想过,我只想见你。”他说得轻描淡写,唇畔还噙着一抹浅笑,“所以,我只能放弃一切胜算,决定与中原和谈,这代价不小,但比起能见到你,就这一眼,已经是万分值得。”

  “你终究,不若自己所想的那般狠心。”

  她噙着泪光,淡淡地笑着说,一双纤手捧住他的脸庞,踮起脚尖,凑首轻轻地吻上他的唇……

  清晨的天色,蒙胧胧的,仿佛还透着一层薄青色。

  夏侯容容悄声地离开身畔的男人,着好了装束,取过披挂在架上的袄子,在临出帐口之际,不自觉地回眸,看着她男人沉睡的脸庞。

  他睡得很沉。

  只怕,这些日子以来,他未能有一天好好安眠过。

  一思及此,她的心口隐隐地泛疼。

  她走出了毡帐,穿上了袄子,迎面而来的清晨冷风,让她的头脑为之一阵抖擞,许多过往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全上了她的心头。

  走到了栓马的柱子前,解开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牵着马走了几百尺远,才翻身上马,驰骋离去。

  自从受了箭伤之后,她就没再上过马背,因为上马的动作会拉扯她的伤口,此刻,背上的伤口泛出了被扯动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微拧起眉心。

  晨间的冷风,吹着她的面,她微微地昂首迎风,扬起了一抹浅笑。

  她想,老天爷终究是仁慈的,让药师救了她的性命,保她至今不死,倘若,她在受了毒伤之后,不日就撒手人寰,那么,如今为她放弃大好江山的男人,只怕所做的决定将是血洗中原。

  终究,在处处挫败之后,老天爷还是给了檠天帝与凤雏皇后一点好运气,给了中原的百姓可以存活的生机。

  虽然,她只是猜想,她知道凤雏皇后要挑自己下手,不过,那箭上的毒,只怕是求功心切的臣子,为了绝对能够置她于死地,而擅自做出的决定。

  皇后是聪明人,如果,她只是要测试乔允扬是否会为她而赶回中原,试她是否为他的弱点,那么,她也该有一点忌惮,倘若,这个男人真的爱她至深,她的死讯,会把这个男人逼到疯狂。

  到时候,战况将会一发不可收拾,皇后不会没料到这一点。

  但终究,这人生有太多“意外”,最初的最初,谁也不会料想到后果。

  她策马骑过一条清澈的浅溪,马蹄声惊动了清晨活动的鸟儿与野兔,但它们只是微微骚动了下,很快又恢复在她到来之前的宁静。

  夏侯容容昂首,笑看着一拂飞过天际的大雁,这一刻,她想起了药师当初对她说过的话。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不能再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就如同破镜不能重圆一样,一朝破碎了,那裂痕永远都会存在……

  薄薄的泪光,泛上她含着浅笑的美眸,在一开始,药师就老实告诉她这些话了,而她,竟然在这一刻,才开始真正悲伤了起来。

  还是不要告诉他吧!

  她回过头,望着来时路,仿佛在看着被自己遗落在后头,再也见不到的那顶毡帐,以及她的男人,风乍吹起,扬起她墨似的黑发,狂乱得如同她此刻缭乱的心绪,但在这同时,她又觉得很平静。

  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决定,知道这决定,对谁都好。

  第10章(1)

  当夏侯容容再回到“龙扬镇”时,芍药花已经盛开,姹紫千红,恰人的香气随风四处飘散。

  众人讶异她竟然是一个人独自策马归来,不过,他们却不敢多问,听从她的命令,在芍药盛开的花园里摆上酒食,却不急着邀请客人,飘散着食物香气与花香的园子里,只有老谭与婉菊几个人,而她一个人独自站在几盆芍药花前,知道她的客人不必去请,他不久以后就会自动到来。

  “夫人,是风爷回来了。”老谭得到通报,过来她身边说道。

  “让他过来。”

  说完,她没有回头,知道乔允扬已经走进园子里,就算不看他此刻睑上的神情,也知道他心里对她的不告而别感到忐忑不安。

  “婉菊,给我一把剪刀。”她笑着对身旁的人说道。

  “是。”

  婉菊让人取了一把剪刀过来,交到主子手里。

  夏侯容容就着花萼,剪下了一朵开得最美的红色芍药,将剪刀递回到婉菊手里,转过身,捧着花走到乔允扬面前。

  “这花,给你。你知道这朵花的意思吗?”

  乔允扬俯首,看着她递到他手里的那朵红色芍药,当那柔软的花瓣碰触到他的掌心时,一瞬间,他的心感到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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