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香甜微酸,比起果子露还要多了点醇厚的味道,微微冲鼻,韵味却悠长,她仔细品尝过后,发现这果子酒与她开出的菜色还是合的,甚至还有推波助澜让菜吃起来更美味的功效。
然后杜仙儿又要了鲜花酒,饮下几口之后,在心中对菜色做了几处修改。因为连喝了两种酒,她都没有任何醉意,便直觉认为自己酒量可能不错,又向南宫毅要了男子喝的酒。
“这汾酒烈,你真的能喝?”南宫毅端详着她的脸色确认,似乎真的没有醉酒,也误以为她酒量好,就大大方方的开了一小坛汾酒供她尝鲜。
杜仙儿才喝一口汾酒就觉得不对劲了,这酒闻起来有股清香,夹杂微微的酸味,喝起来却是辛辣,酒水由口内、喉头,一路烧到胃里,全身微微发起热来,随即回味悠长,浑身只觉放松又舒畅。
“你说的没错,这酒真的好烈……”杜仙儿皱了皱眉,觉得头有些晕了,但她又舍不得汾酒那股绵长劲儿,便又喝了两口,将这一杯汾酒全部喝完。
“你没事吧?”南宫毅见她双眼发直,有些后悔替她倒了那么大一杯,果然杜仙儿没让他失望,娇躯微微的左摇右晃之后,居然一头栽到他的怀里,不省人事。
南宫毅的父母随即以一种不认同的眼光看着自家熊儿子,怎么就拐人家姑娘喝酒,害人醉倒呢?
南宫毅当真有苦难言,但也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因他的确是始作俑者。人就倒在他身上,他没想太多便一把抱起,直接抱到了客院的房间让她休息,看得后头的双亲瞠目结舌,忍不住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目光,让姜嬷嬷赶紧跟上。
人才放上客院的床,南宫毅还坐在床沿,手按着床铺欲起身,马上听到后头跟来的姜嬷嬷幽幽地说道——
“将军,男女有别,您逾矩了。”
南宫毅这才僵住,反应过来自己本能干了什么,居然就抱了人家姑娘!可是方才在抱她时,他真的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她只能他来抱,其他人都不行,就算是仆妇也一样,压根不想让别人碰她。
如今回想起来,她明明抱起来轻飘飘的,但贴在身上的娇躯却是凹凸有致。还有她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其他贵女身上那种会让他打喷嚏的花香,而是一种很纯净、很好闻的味道。
他不是个禽兽,否则真想低头在她身上闻闻看,究竟香气的来源为何?
被姜嬷嬷这么一说,他的手连忙由床铺上缩回来,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睡得香甜的赵娴脸上梭巡。
就这一刻,他好像起了幻觉,彷佛看不到她脸上的黑色胎记,只觉得眼前的她,好美好美,手又想摸上去。
但在他唐突佳人的前一刻,姜嬷嬷又开口了,“将军是否该离开了?难道将军还想替赵姑娘盖被子?”
南宫毅打了个激灵,随即收手起身,惊得冷汗都要流出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然后,姜嬷嬷第一次看到自家将军落荒而逃。
***
待姜嬷嬷将杜仙儿唤醒,已是申时末,太阳都快下山了。
杜仙儿茫然看着陌生的环境,一下子还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等她看到一脸关怀的姜嬷嬷,随即清醒,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糗事。
“姑娘醉倒了,将军……咳咳,老身抱姑娘到客院来休息,原不想扰醒姑娘,但怕再晚就要宵禁,姑娘回不去,家里人担忧。”
“是小女子太鲁莽了,不知自己酒量为何,竟敢胡乱喝酒,幸亏是在将军府上,只是太过失礼了。”
杜仙儿几乎是由床上跳起来,连忙整理了下衣服,随即想到什么,冲到了桌前的铜镜边,看到自己脸上的胎记还完整,不由长吁口气,作势重新梳理头发,将简单的单螺髻重新挽好。
“劳烦嬷嬷了,请带小女子去向老爷、夫人及将军道别,小女子也该走了。”杜仙儿行了个礼。
姜嬷嬷很满意她的礼仪,大家闺秀也就是这样子了,可惜她脸上那一点瑕疵,否则这性子与将军很般配。
一想到将军先前送赵娴进房的异样,姜嬷嬷将某些心思收了起来,绝口不提,只尽责带她来到正厅。
正厅里,杜仙儿正式与南宫毅的父母拜别,听说南宫毅有事不能出现,她也不强求,留下了一盒礼物便离开了南宫府。
她给两老的礼物是京城有名的京八件点心,也就是装成盒的福字饼、太师饼、寿桃饼、喜字饼、银锭饼、卷酥饼、枣花饼及鸡油饼。八种饼分别代表了福禄寿喜、财、文、早生贵子、吉庆有余,是御膳房特制,于外邦来朝、上贡回程时的礼品之一,一般百姓想吃还吃不到。
这京八件其实也是让两老试吃,届时南宫家宴会结束,是让宾客们携走的回礼,这由流有御厨世家血液的杜仙儿做来,简直信手拈来,一点难度也没有,甚至她还改进了其中的配方,使得糕饼甜而不腻,唇齿留香。
在她走了之后,这京八件让南宫家的众人吃得开怀,连刻意避开赵娴以平复心中异样的南宫毅都顺了两块做夜宵。
待到杜仙儿回到清平伯府后巷,恰恰踩着夕阳余晖,她方悄悄的步入了桂院,就听到里头吵得很凶,不由得竖直了耳朵。
“……你们让仙儿来见我。”这是杜明锋的声音。
“伯爷,大姑娘最近……身体微恙,正在房中休息,只怕没办法见伯爷……”
“长辈都亲自来了,既然刘嬷嬷你说微恙,出来见一面该是不妨事的,难道你要让伯爷亲自到女儿的房里去找人?”
这说话的便是柳氏了,温温柔柔的声线下却是满满的刻薄。其实若杜仙儿真病了,骨肉亲情,就算杜明锋到女儿的房中探视又如何?只怕是他自己不愿意。
就在刘嬷嬷与杜明锋掰扯时,杜仙儿悄悄溜回房中,便看到床上已经躺了个人,背对着门口,全身抖得连棉被都跟着上下起伏。
杜仙儿连确认都不用就知道必是喜鹊,就她那点胆子假扮自己,即使杜明锋与柳氏没有掀开棉被,光看这哆嗦的模样也知事有蹊跷。
她有些啼笑皆非的揭开了被子,喜鹊吓得差点没掉下床,杜仙儿连忙扶住,喜鹊一见到是她,高兴得就要嚷出来,却马上被杜仙儿捂住了嘴。
她比比门外,小声地道:“帮我卸妆,我去应付。”
喜鹊连忙噤声点点头,替杜仙儿在本就备好的水里兑了醋,后者匆匆忙忙洗掉印记,又和喜鹊确认脸上干净了,才连忙换上灰扑扑的襦裙,整齐的发髻拉出一些发丝,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往房门外行去。
她一推开房门,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立即中止,所有人皆往她这儿看来。
杜仙儿一脸茫然,可怜兮兮地向刘嬷嬷说道:“刘嬷嬷,是谁呀,吵得我睡不着……”
刘嬷嬷机警的靠了过来,扶住杜仙儿说道:“是伯爷与夫人来看姑娘,姑娘你正病着,老奴怕吵到姑娘,正和他们解释着呢!”
“我睡一觉后,头就不疼了。”杜仙儿揉了揉眼睛,这才看向外头的杜明锋夫妇,软绵绵地喊了一声,“爹!”
至于她没有称呼柳氏,杜明锋根本不在乎,他只看到杜仙儿说话更流利了,现在的她几乎和一个正常人没两样,只是多了股憨气,但姑娘家娇憨些倒也无所谓。
“仙儿,爹看你已经大好了?”杜明锋上前,一脸深沉的打量自己女儿。
杜仙儿也点点头。“刘嬷嬷也说我已经好了呢!能吃能睡,现在嬷嬷都开始教我读书认字了。”
当然,读书认字这部分,在她神智还随着灵体飘荡时,早在赵氏身边学会了,赵氏从她很小的时候,就会抱着她读书给她听,抓着她的手练字,这种徒劳无功之事,赵氏却做了很多年,所以杜仙儿绝不会认柳氏为母,她心中的母亲只有一人。
也因此杜仙儿的谈吐举止,绝不似一个目不识丁的人那样粗鄙,为了不让杜明锋感到奇怪,只好预先铺垫了。
杜明锋越听越高兴,他今日本就是想查看杜仙儿恢复得如何了,如果带得出门的话,她还有大用,于是他转向一直站在他身后表情阴晴不定的柳氏。
“夫人,既然仙儿大好了,过两天南宫府的宴会,你便带她一起去吧!”
原本柳氏向他说的是只带杜玉琼姊妹赴宴,但杜明锋认为两姊妹虽然姿色还行,却非他亲生女儿,身世上毕竟差一点,南宫府不一定会瞧得上。若是换成杜仙儿那就不同了,名门嫡女,长相还甩开杜玉琼姊妹几条街去,得到南宫家的青眼不是更有可能?
柳氏自是以杜仙儿病情不稳定做为推托,杜明锋虽然也同意这说法,但不亲自来看总放不下那点心思,结果他纡尊降贵来到桂院的结果极为喜人,自然直接不客气的命令柳氏了。
柳氏垂下头,掩盖住眼中的怨毒,但口中仍是说道:“大姑娘病情能大好,妾身亦心喜,伯爷都这么说了,宴会那日,妾身自然会带大姑娘出席。”
不过她在心中已经想了无数个法子,好让杜仙儿去不了宴会!
杜明锋却不知她内心所思,只觉达到了自己的心意,便满意地离开了。
柳氏跟在他后头,冷冷地往杜仙儿身上一瞥,才快步的跟上丈夫的脚步离去。
不过留在桂院的主仆三人没料到会有这种转折,齐齐惊呆了。
还是喜鹊先反应过来,喜得一拍手。“大姑娘!你能去南宫府的宴会了啊!”
杜仙儿却是苦笑起来。“喜鹊,你也不想想看如今赵娴与南宫毅的交情?我实在不敢去啊!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何况赵娴还得安排南宫府宴会的菜色呢……”
喜鹊歪着头想一想,认真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呃……奴婢觉得应该不会,姑娘你现在的模样,与赵娴实在差太多了,就是当初乔装时,姑娘也故意将声线压得低了一点不是?多说两句话应当也不至于被看穿。至于南宫府宴会的菜色,杜记不是还有另一个师傅吗……”
杜仙儿有些意外地看着喜鹊,这小丫头竟也变聪明了啊?她居然有些被说服了。
刘嬷嬷却没喜鹊那样乐观,反而忧心忡忡地道:“其实现在我们该担心的似乎不是这个,老奴总觉得,那柳氏既然想将杜玉琼姊妹嫁给南宫毅,就不会轻易让姑娘出席!”
杜仙儿闻言瞳孔一缩,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刘嬷嬷说的有道理,就是不知那柳氏会使出什么手段……”
想了想,她认真的交代了刘嬷嬷与喜鹊,“刘嬷嬷,最近伯府里送来的膳食,还是别吃了吧!我拿回来给你们!”
暂时达到了共识,时候也不早了,刘嬷嬷与喜鹊便服侍了杜仙儿梳洗就寝。
只是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的杜仙儿目光突然又变得空洞,整个人像被抽去什么似的变得呆滞,要是刘嬷嬷或喜鹊察觉,必会发现杜仙儿不知为什么,又变回先前那浑浑噩噩的痴傻状态……
***
为了避免南宫府宴会那日,自己真的无法以赵娴的身分前去顾着后厨,这几日杜仙儿便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教导训练王师傅及几名红白案师傅及学徒们,让他们又惊喜又害怕,日日夜夜苦练,连作梦都梦到自己在烹饪,才终于将每道宴席上的菜色都做得有滋有味,就算有的细节仍然比不上杜仙儿,至少菜端出去绝对不会丢脸。
很快的,便到了宴席的那一日。
南宫家请的是午膳,所以还不到巳时,柳氏已派人来桂院通传——杜仙儿因为没有适合的衣服,礼仪也不过关,所以这一次还是先留在府里。
反正杜明锋外出访友也不在府里,柳氏不用立即向他解释,而且她有信心自己在宴席的一番巧妙安排,今日过后南宫毅必然会来向杜玉琼求亲,有了这个结果,杜明锋根本不会在意杜仙儿今天死哪儿去了。
只是她错估了一件事,杜仙儿不再是以前那个没人撑腰的小可怜了。
柳氏与两个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前脚才坐上马车离开,后脚左佥御史夫人赵芳便前来拜访。
由于如今府里主子都不在,门房很是为难,不过赵芳摆明了就是来找杜仙儿,门房无奈之下只好让人至桂院通传,因为桂院位于伯府最后一进,任是通传的人跑得气喘吁吁,还是让赵芳等了一会儿。
刘嬷嬷亲自来迎接赵芳,却不是将赵芳带到正院,而是将她领到了桂院。正院都是柳氏的耳目,杜仙儿可不想泄露太多自己的情形出去。
当赵芳看自己越走越偏僻,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了,待她进入桂院,看到正厅破烂得连个完整的家具都没有,忍不住气得骂了一阵杜明锋和柳氏这两个伪君子和假道学。
直到赵芳被带入后院,看到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而她的外甥女儿,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牙色襦裙,绑着两条大辫子,乖乖巧巧的站在那儿笑着迎接她,没有任何扎眼的装扮就美得像朵清莲,满肚子的怨气才消下去一点。
“你这丫头,要不是收到你的信,我还不敢相信你居然自愿要去南宫家的宴会?”赵芳一靠过来就被亲热的挽住,忍不住点了点杜仙儿光洁的额。“你不是一心要靠自己,不想找什么乘龙快婿吗?”
赵芳在京中夫人圈交游广阔,自也知道南宫府的宴会一事,原本想着要不哄着杜仙儿去试试,想不到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杜仙儿自己写信来,请自己助她前往宴会。
杜仙儿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她在晚上灵魂出窍,听到了柳氏与杜玉琼姊妹的预谋,要设计南宫毅,所以当下改变主意要去美女救英雄?
“那个……姨母,仙儿要去是有原因的,这次宴席的食物由杜记食坊负责,赵娴的长相不适合出现人前,所以我还是以杜仙儿的身分去看看,免得出了什么纰漏。”杜仙儿只能找了一个不甚完美的借口。
不过赵芳却是信了,她知道杜记食坊对杜仙儿有多么重要,不能自己盯着总是不放心。但赵芳也有自己的私心,依杜仙儿的美貌与气质,力压诸多京城贵女,说不定真能让南宫毅看上,那就尽善尽美了。
“你信上说杜明锋要柳氏带你赴宴,柳氏必不会遵从,果然让你说中了,方才我过来时,还和伯府的马车交错而过呢!柳氏那粗劣的手段也只能骗骗杜明锋那傻子,若是杜明锋不顾清名纳几个妾,保证柳氏没两天就被斗死在内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