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军那还算远,可是京营守卫京畿,是保护皇帝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能听从皇帝的命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陛下随时可唤来武清伯与臣对质,臣随时可提出各种证据,证明武清伯拥兵自重。”南宫毅知道自己说中了皇帝的心病,便又添了一把火。
“此事朕自会问清楚。而你身为三千营提督,自也该以身作则,不可懒散……”总而言之,皇帝又无事找事的将南宫毅训了一顿,才挥挥手不耐烦的让他离去。
南宫毅步出中极殿,一直到步出了皇极门,离得皇帝远远的,才吐出一口大气,似是想藉此把胸口的一腔郁闷也给吐出来。
此时参加早朝的官员,也刚好用完朝会后的皇帝赐食,由宫中鱼贯而出。就在午门前,南宫毅不意与清平伯杜明锋打了照面。
上次杜玉琼设计南宫毅一事,算是让两人有了心结,不过南宫毅对此却是坦然,反正杜玉琼在他心中与一粒沙子也没两样。反而杜明锋很是尴尬,因为他官阶较小,又是杜玉琼的继父,原该上南宫府亲自道歉,却迟迟没有出现,似是想赖掉这回事。
可是现在都遇上了,总不好再装傻,杜明锋只能硬着头皮,朝南宫毅一揖,“南宫将军。上回……上回小女于将军府宴会中失态,下官实应与将军当面致歉,只是近日公务繁忙……”
南宫毅伸出手止住了他的道歉,反正对方也不是诚心的。“好说,伯爷所要说的,我都明白。”
杜明锋只怕南宫毅生气了,还想替杜玉琼描补描补,便又解释道:“小女实是仰慕将军才会做出那种傻事,下官已责令拙荆好好管教于她……”
南宫毅第二次堵住他的话。“那便是伯爷的家事了。”
再怎么想撇清,杜明锋也听出南宫毅有多么不待见杜玉琼,这个女儿自从宴会回来之后丢了大脸,日日以泪洗面,不愿见人,以后怕婚嫁之事也难,现在南宫毅摆明了不原谅,杜明锋心中也有些想不顾柳氏的哭求,放弃那个女儿了。
如今朝中能找到最年轻有为,又能一嫁过去就在婆家当家作主的,也就南宫府一家,折了一个杜玉琼,真是可惜。
杜明锋只能强颜欢笑,就要辞别,想不到南宫毅竟留住了他。
“等等!”
南宫毅突然想到,如今清平伯府的杜仙儿必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柳氏显然不会让她好过,赵娴又迟迟不答应帮他联络杜仙儿,如果他能在清平伯这里使使力,替杜仙儿说句话,是否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
秉持着这个想法,南宫毅斟酌着说道:“虽说伯爷的家事,我并不好插手,但伯爷的嫡长女于宴席之中实为南宫仗义执言了一番,希望伯爷回府后,能替南宫转达谢意。”
这话算是婉转,一方面表示两人并无私相授受,另一方面又隐讳地表达了他并未针对清平伯府,至少还有一个杜仙儿是他欣赏的。
“将军是说仙儿?”想不到还有这个转折,虽然与柳氏所说的有些出入,不过杜明锋并不想浪费时间弄清楚,只要确定南宫毅是不是喜欢杜仙儿就好。“哈哈哈,想不到仙儿竟受将军青睐,将军的话,下官自会带到。”
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南宫毅竟也没否认,只是双手抱了个拳,告辞离开。
在南宫毅走得都不见人影了之后,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杜明锋,站在原地笑得嘴都合不拢,难得的忘了他的君子之风。
***
第五章 好心办坏事(2)
到了腊月二十九,京中开始下起雪,街上的行人赶完年前集市便早早回了家,冬日的天黑得快,离宵禁还有两个时辰,街上已然行人寥落。
南宫毅得了皇帝的警告,怎么也要装模作样一下,京营负责京畿安危,年节仍要值勤,他这两日便在三千营里乖乖操练,等到武清伯受不了,怪里怪气的请他下值,他才冷笑着离开。
他穿着一袭大氅由城南回营,恰巧经过了早该关门的杜记食坊,却发现里头尚有灯火。他忍不住上前扣了扣门,不一会儿,门果然由里头打开,像是出乎他意料,又像是理所当然,来开门的是赵娴。
“你怎么还在这里?”
杜仙儿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朝他浅浅一笑。“这里冷,毅哥先进门吧!”说完她就不理他了,直接回到了大堂里。
当南宫毅自个儿关上了大门,上好闩以免门板被寒风刮倒,一个转头,便看到赵娴坐在一个客桌前。
客桌靠窗,窗户半开,桌上一个红泥小火炉,一只砂锅,她在锅里不知加了什么,又慢慢盖上锅盖,接着举杯低头轻抿一口茶,一派恬适悠闲。
其实他真觉得,这时候的赵娴,非常漂亮。
来到了客桌的另一端,南宫毅不客气的坐下。由于地上点了火盆,桌上还有小火炉,即使窗户开着也不觉冷,他便将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搁在旁边。
此时,杜仙儿已经倒好一杯热茶,端到他眼前,“寒夜客来茶当酒,我敬毅哥一杯。”
南宫毅将热茶饮尽,当下觉得身体热了起来,浑身都舒坦了,也有心情与她打趣。“茶当酒,是因为你不会喝酒吧?上次不知是谁,才喝三杯就倒了……”
“谁说的?今日我便要雪耻。”杜仙儿轻笑,指着桌上的砂锅。“这道菜叫茅台炖鱼鲜,应该算是我自创的新菜,将清鸡汤混合茅台,掺入姜片与油煎季鱼骨慢炖一个时辰吊成汤底,要吃时放入腌好的季鱼鱼片烫个片刻就好。这有点粤菜的味道,原该用鲙鱼更好些,但因为这是京城,只能用现有的材料。”
刚刚才放入的鱼片,现在火候正好,她盛了一碗递给南宫毅。“来,尝尝。”
南宫毅接过碗,扑鼻的酒气咸香立刻勾起了他腹中馋虫。他忍不住尝了一口鱼肉,滑嫩味美,汤汁喝起来不像看上去那样腻口,反而相当清爽,且在鸡鱼高汤的鲜甜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茅台的清香回甘,相当有层次。
“果真好吃!”他赞了一声,觉得自己这门真是敲对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店里?现在不该是与亲人团聚的时节?”
这问题有些敏感,但杜仙儿除了自己真正的身分,倒没什么不能和他说的。
“我母亲已经过世,父亲,有和没有一样……不提也罢。你也知道我来京城是投靠姨……姑母陈夫人,但陈夫人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在这时间打扰她,索性到食坊里来钻研一下新菜。”
南宫毅双亲俱在,且对他是百般疼爱,不太能设身处地理解这种家庭破碎的感觉,但他能想象必定是非常难受的。“你若孤独,可以来找我!”
“我总要习惯孤独的。”杜仙儿苦笑。
她要靠自己离开污浊沉重的清平伯府,届时喜鹊与刘嬷嬷她打算放了良籍,将赚取的财富分给她们一些,她也期望她们能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再事事以她为主,失去了自我。
所以最后,恐怕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生活了。
坐在窗前的她,背后雪花纷飞,明明说着自身不堪的身世,却表现得毫不在乎,但眼中的心事重重瞒不了人,更似孤寂到要缩回黑暗中,让他心房狠狠一缩,忍不住就伸手攫住她的柔荑。
杜仙儿只是抬头看他,满脸的疑惑,却没有抽开手。或许是她也有感于自身的寂寞无依,想偷偷截留一点他的温暖,毕竟她有血有肉,不是那么无动于衷的。
南宫毅这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唐突之事,连忙又缩回手。“那个……那个……”
他找不到理由。
杜仙儿却是笑了。“反正我知道你不是情不自禁就对了,你心里还挂着一个杜仙儿呢!”
她现在也不避讳在他面前谈起杜仙儿了,横竖杜仙儿不会嫁给他,说不定待她要离开之时,会找他说明一切,那时候他别恨死她就好。
左右在杜仙儿的事情上她就是不帮他,还这般挖苦他,南宫毅作势沉着脸瞪她,她却促狭地冲着他笑,恼得他恶狠狠吃完碗中的鱼肉,又自个儿盛了一大碗。
至少吃的气势不能输!
杜仙儿却不管他闹脾气,自顾自地道:“你可知杜仙儿被你害惨了?”
“怎么回事?”几乎要埋首碗里的南宫毅骤然停筷,正色问道。
“你是不是和清平伯说了什么关于杜仙儿的事,让他误会你心仪杜仙儿?”
“我……我只是想在清平伯面前替杜仙儿说句话,这样清平伯会更高看她,说不定她在清平伯府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点,那柳氏看在清平伯的分上也不会太过折磨她……”他说得期期艾艾,在她的目光下心虚了。
“杜仙儿原本只是被幽禁在伯府后院,因为你这句话,柳氏不想让杜仙儿有机会高攀你,以后回头踩她一脚,现在急着要把她嫁出去了。”杜仙儿无奈地道,她都不想去回忆自己灵魂出窍时又听到了什么,也因为这样,她觉得伯府内充满了恶意,她待不住,才又打扮成赵娴跑了出来。
“嫁出去?嫁给谁?”南宫毅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
“不知道。”杜仙儿也很无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会这样……”南宫毅这才发现事情并未朝他想象的方向走,他的聪明才智用在军事上那是战无不胜,怎么遇到这种后宅阴谋之事就一败涂地?
“那我该怎么做?”无所适从之下,他只能求助于赵娴。
杜仙儿干脆地道:“你不要管杜仙儿,让她自己去面对清平伯府的困难,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这可是她发自良心的建议,杜仙儿自有求生之道,他越插手,她越麻烦。
瞧他仍在纠结,杜仙儿又道:“我说过很多次,杜仙儿并非你想象中那么脆弱,她能保全自己的!”
然而南宫毅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哪里听得下这些话,他忍不住驳道:“娴儿,你就算不想帮我,你也可以帮帮杜仙儿,她、她是你表妹啊……”
他不说这话则已,一说,杜仙儿的俏脸立刻沉了下来。
南宫毅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浑话,这不是在责备赵娴无情吗?连忙又俯首道歉,这会儿什么杜仙儿都被他抛脑后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那就是话赶话,我绝对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要论义气,论勇敢,你绝对不会输给我,是我多嘴,我不该那么说……”
瞧他一副就要往自己脸上赏巴掌的样子,杜仙儿即使不高兴,也知道他会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赵娴劝他别管杜仙儿,是不想他蹚清平伯府的浑水,可不是她不想帮杜仙儿。
自己怎么可能不帮自己呢?
但南宫毅不明就里,赵娴的劝告在他耳中自然变了味道,他那人有多重感情她也明白,难道这能怪他?
想通了这一切,杜仙儿心头的火顿时消了不少。而南宫毅面有愧色,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着实也让她心硬不起来,只能无奈地道:“好吧,如果你真决定要帮杜仙儿,就不要私自行事,全听我的,否则以后我就真的不管这件事了!”
***
而当南宫毅正在杜记食坊怒吃一波发泄时,他的父母却带着几个丫鬟,乘着马车迎着寒风,投帖至清平伯府拜访了。
柳氏一听是南宫毅的父母,原还有些恼怒对方不依不饶,却只能亲自出来接待,但交谈几句后发现黄氏对她极为亲热,再试探了两句,察觉他们似乎对宴会那日发生之事完全不知情后,立刻喜上眉梢,态度也热情起来。
南宫毅的双亲的确不知晓当初闹事的是清平伯继女杜玉琼,当初邢夫人只与他们简单说明了有人在宴会上闹事,却没有点出是哪一家,因为两老对京中高门并不熟悉,说了只怕也是白说。
而南宫毅藏了杜仙儿的鞋,又被黄氏逮个正着,问出了清平伯府的嫡女这个人,他也没有特别说出女儿家的名字。黄氏心里急,没问得太清楚,就她看来,伯府嫡女配儿子也是绰绰有余了,这不藉着还鞋子为借口,亲自来相看了吗?
虽说他们夫妻嫌自身土气没见识,不敢亲自主持宴会,但确定了人选后相看这回事,黄氏还是坚持要自己来。只不过要是知道杜仙儿就是闹事的杜玉琼的长姊,她是绝对不会拉着丈夫走这一趟,说不定还会把鞋子给烧了,直接断了儿子的妄想。
偏偏南宫府除南宫毅外唯一清楚这事的姜嬷嬷,回了老家过年,就这么阴错阳差,来的都是不知情的,接待的更不知情,只觉得自己捡到大便宜。
柳氏将南宫毅双亲一行人迎入府中,杜明锋已经在正堂等着他们了。几句寒暄之后,柳氏招待了黄氏至花厅进一步聊一聊,杜明锋则是留在正厅与南宫奇喝茶。
花厅中早就备好热茶及点心,众人落坐后,柳氏按下心中激动,不疾不徐地问道:“不知南宫夫人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要事?”
“是这样的,我儿在宴会上拾了一只鞋,说是你们清平伯府的姑娘掉的,我见这鞋很是贵重,这不赶快前来送还。”这话,其实也某方面暗示了南宫毅看上了鞋的主人。
黄氏原本宴会隔天就想来,但还是耐心的等着朝会散馆后才来,希望在过年前能看看是什么样的贵女能打动她那心如坚石的儿子。
柳氏听得一头雾水,她不记得两个女儿有谁在南宫府掉了鞋子,不过她当然不会立即否认,无论如何,黄氏表示了这种意思,就算那鞋踩了狗屎柳氏都得认!
于是柳氏低叫了一声,“唉呀,好像是有这事!不知道能不能让我看看那鞋呢?”
“当然可以。”黄氏命丫鬟奉上一个木盒,然后在柳氏面前打开。
柳氏看清了木盒中是一只缀着透明琉璃珠、极为精巧的绣花鞋,当下脸上那伪装的和善差点龟裂。这只鞋她认识,不就是杜仙儿那傻子赴宴时穿的鞋?因为实在夺目,所以当时还多看了一眼,甚至杜玉瑶事后吵着也要买一双,以弭平她在宴会上被姊姊牵累所丢的脸。
不过即使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柳氏还是挂着笑,声音几乎是由齿缝迸出来。“这……这鞋子好像是小女那日宴会所穿的鞋呢!”
“真的!”黄氏高兴起来,“能不能请杜姑娘出来见见?”
“当然可以。”柳氏在心中暗鄙黄氏不懂礼数,人家相看都是用暗示的,她倒是直白的说了出来。不过眼下是自家女儿想嫁过去,这点小事也就忍了,于是她挥了挥手,在桂香耳边交代了两句,让她去将女儿们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