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杜仙儿当然不能这么说,他险些害她表错情,不能因此怪他,只能讪讪然瞪他一记,没好气地道:“原来又是你害的……”
“我害的?”南宫毅随即反应过来。“杜仙儿怎么了?”
杜仙儿也不瞒他,把大年初一那日,自己的地魂随着杜明锋夫妇出去所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我先前不是和你提过,因为你暗示过杜明锋,让他误以为你心仪杜仙儿,所以柳氏急着将杜仙儿嫁出去?原本有你这里压着,杜明锋还能压制柳氏,不让她随意替杜仙儿说亲。但应该是你父母那一遭,让杜明锋认为你与杜仙儿无望了,所以急着拿女儿攀其他的高枝,就答应了柳氏的建议,大年初一夫妻俩跑到了吏部右侍郎府,去谈杜仙儿的婚事。”
“吏部右侍郎府?”南宫毅想了想,突然脸色极为难看。“该不会是梁统那混账?”
“你认识那个人?”杜仙儿原本不识梁统,事后特地查了一下,才发现此人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纨裤。若说杜明锋那人是渣在骨子里,梁统就是把骨子外的渣事都做全了,丝毫懒得掩饰的那种。
“他还被我揍过。”南宫毅不屑地一哼,“有次他调戏民女被我遇到,我一个人揍翻他一行十五人,结果在他撂下狠话退去后,那民女却不敢回家了。原来她家中那附近几个胡同,住的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只要稍有姿色的姑娘全被梁统调戏过。也不是没有人和顺天府告过状,但告状那人家当晚就走了水,一家五口烧得尸骨无存。
“我后来给了那民女一些银子,让她举家搬离,那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虽不怕梁家,却不能牵累他人。”南宫毅叹息。
这会儿换杜仙儿脸色难看了,她已经极力把梁统想得无耻,但他居然还能更无耻。
“娴儿,这回我一定要帮杜仙儿。”南宫毅正色地看着她,“你告诉我怎么做,我一定配合你。”
“这事还真非你不可了。”杜仙儿很是无奈地看着他。其实她初一时在桂院回魂清醒后也考虑过无数个办法脱身,思来想去,还是只想到釜底抽薪的这个做法。
杜仙儿不能嫁出去,更不想嫁出去,唯一的方法,就是干脆毁了她!
“他们谈定了龙抬头那日,吏部右侍郎府至南宫府提亲,当日你穿得体面些,我带你进清平伯府!”
***
春雪早早停了,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是春阳送暖的好天气。
吏部右侍郎夫人李氏,气急败坏地骂着因宿醉还赖在床上不起的儿子,命下人死拖活拉也要让他起床,因为今天可是右侍郎府至清平伯府提亲纳采的大好日子。
梁统无奈地被小厮架了起来,无精打采地随口道:“纳采干小爷屁事啊!”
“纳采是替你向清平伯府的嫡长女杜仙儿求亲,怎么会不干你的事?”李氏简直被这个烂泥似的儿子气坏了。“你知不知道全京城根本没有贵女敢嫁你?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送上门的,长相性格都好,你还不好好把握?而且是你自己说要亲眼看看杜仙儿是不是如传言中那么漂亮,让我们在提亲时一定要叫你,结果你前一天居然喝个烂醉……”
其实梁统很想叫他娘干脆别去了,不过是一个杜仙儿有什么了不起,娶不娶他都不在乎。不过看这回他娘很是上心,一副他不起就与他同归于尽的样子,只能讪讪然地让小厮服侍着梳洗,穿上一席体面的月牙白镶白线长袍,还戴上缠金线的小冠。
他不知道的是,他父亲吏部右侍郎在这个位置已经停留了许多年,如今老尚书就要退了,但左侍郎接任的呼声极高,也较受皇帝青眼。眼见升职无望,如果梁家能与杜家联姻,那杜明锋在翰林院颇有清名,翰林院的人早晚都在皇帝面前走动,说不得能从那里帮梁家一把,这可是双边互利之事。
提亲最好在早上进行,如果谈成的话,女方便会留男方一顿饭,可是被梁统这么一折腾,巳时都快过了,因此当吏部侍郎府的人,由官媒领着来到清平伯府时,杜明锋的脸色自然不太好看,而柳氏一定要成了这件婚事,仍是热忱地招待着客人。
同一时间,伯府后进桂院旁的侧门,杜仙儿领着衣冠楚楚的南宫毅进到了府中。不从大门光明正大的进,是因为在这种时机,南宫毅来访一定会被挡驾,届时就不好硬闯进去。但如果他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杜家只会责怪门房,又不可能赶他,反倒能进行他们的计划。
“杜仙儿就住在这里。”她指着一个破烂的小院,明明暖阳当空,看起来却阴气森森,看得南宫毅脸都绿了。
“杜明锋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然后疼爱的是外人的孩子?”南宫毅完全无法理解。
杜仙儿听到连南宫毅都认为杜明锋偏心得极无道理,按理说该是心有戚戚,然而现在的她却已心如止水。她从小肉体虽麻木,灵智却是跟着赵氏学习,父亲出现在她人生的次数极为稀少,就算见了面,大多也是无视或嫌弃。现在她清醒了,杜明锋的态度虽有转好,但大多是基于利用,想着把她嫁给谁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对于这样的父亲,她已然生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个陌生人般,自也不会对他的偏心有所伤怀。
“现在吏部右侍郎梁家的人已经来了,你从这里可以避过一些守卫绕到前院,然后就能大大方方进去。”杜仙儿说道。
一听到对方已经来了,南宫毅虽对于赵娴为何对清平伯府如此了解有些纳闷,不过也不敢再拖延,照着她的话疾行而去。
待他离开,桂院里的刘嬷嬷与喜鹊立刻走了出来。
“姑娘,南宫将军真的能成吗?”喜鹊不安地问道。
“可以的,我相信他。”杜仙儿幽幽一笑。
“可是他若成了,姑娘的名声就毁了啊!”刘嬷嬷纠结这事已经纠结很久。
“因为杜玉琼之事,我如今名声早坏了,就算更差又有何妨。”杜仙儿自己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反正她又不打算嫁人,她想嫁的那个……应该也娶不了她。
正厅里,梁杜两家相谈甚欢,甚至已经谈到了交换庚帖的事。
然后这事,难住了杜明锋与柳氏。
杜明锋完全不在乎杜仙儿的生辰八字,也不清楚赵氏有没有替她制作庚帖;至于柳氏则是事到临头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件事,后悔自己没有先做出一份。
她只能干笑道:“仙儿的庚帖应该收在她院子里,我马上请人去取。”
反正这种事问刘嬷嬷也能问出来,如果没有事先做好的庚帖,临时写一份也无妨。
“不如请杜姑娘领着婢女拿过来吧?素闻杜姑娘美貌温柔,日后我们就是婆媳了,还没有见过她呢!”李氏突然说道,余光瞄了一下旁边那不停打着呵欠儿子,暗自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是是是,让杜姑娘出来,小爷……呃,小侄看看是不是那么漂亮。”梁统不打脑子地说道。
此话一出,杜明锋就皱了眉,虽然他也觉得该让杜仙儿出来见人,不过梁统这么说也太不成体统。
就在气氛尴尬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传入了厅中——
“梁统,你以为仙儿是你随便可以见的吗?不怕本将军再修理你一顿?”语毕,南宫毅大踏步而入。
“南宫将军?”所有见到他的人全吓了一跳,梁统更是本能的背脊一缩,上次真是被揍怕了。
杜明锋身为主人,即使在内心骂了门房千万遍,怎么会放这个人进府,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南宫将军前来不知……”
南宫毅自在的落了坐,好整以暇地看着厅中众人,然后一手指着官媒,“你,可以走了。”
那官媒吓白了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李氏。
柳氏看南宫毅真是来搅局的,脸色微变,但也试图把话说得好听。“南宫将军,我们两家正在议亲,若将军有事,不如等我们议完亲再说?”
南宫毅望向她,丝毫不给面子地道:“杜仙儿嫁给梁统,我不同意。”
“这……”杜梁两家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又关他什么事。
柳氏这种人,口蜜腹剑,是南宫毅最讨厌的类型,所以对她说话也特别不客气。“杜仙儿为了帮我,得罪了你这个继母,你就说服清平伯要将她嫁梁统这种人,这种事我南宫毅看不下去!”
柳氏还来不及发难,李氏一听先不依的爆发了。“我家梁统哪里不好?”
“你家梁统哪里好?”南宫毅不假思索地反问,然后锐目犀利地瞪着耗子一样缩在一旁的梁统。
“你可有功名?可有战绩?可受过圣上褒奖?一个成天无所事事在京城闲晃的纨裤,每天斗鸡遛狗、拈花惹草,市井传闻都是你的恶名,被我揍的那一次还是因为调戏民女。书院庙堂一次没进过,赌坊青楼却日日光顾,刑部挂满了你的案底。就是今日要来议亲,梁统昨夜都还在杏花楼喝得烂醉吧?”
梁统只觉南宫毅每一句话就是一刀,刺得他千疮百孔,却完全无法替自己辩驳,一时之间都听得懵了。
南宫毅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望向一直故作镇静的杜明锋。“清平伯,你不是最讲名声?全京城的贵女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你要将女儿嫁给这种人?”
“梁统他……”杜明锋说到一半卡词儿,“梁统他其实很不错”这类话,就是他再怎么想当其岳父,也说不出口。
第六章 无预警的心动(2)
当下杜明锋只觉丢脸极了,被南宫毅揭穿目己与这等人议亲,好像当面被打了脸,又不知如何下台阶,便怒瞪了身旁的柳氏一眼。
意思就是都这女人挑拨的。
柳氏原本就满腹的怨念及火气,又被杜明锋这么一瞪,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而南宫毅将梁统贬到泥里,杜家可以置身事外,梁家可不行。
“我……我们梁统过去是不懂事,但成亲之后,人是会变的。”李氏这可不是替梁统说话,而是她真心这么认为。
“他怎么变是他的事,但不要扯上杜仙儿。”南宫毅嗤之以鼻。
他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把杜仙儿挂在嘴上关心备至的样子,已经让众人浮想联翩,尤其是主角之一的梁统,脸色都黑了。
南宫毅猜得到他们在想什么,赵娴事先和他说过,他大可营造出杜仙儿与他私相授受的假象,反正去年南宫府宴会那日,杜仙儿就因杜玉琼的事受到牵累,后来选择出面帮他,早已不在乎名声。
但南宫毅不这么想,他觉得杜仙儿值得更好的男人,不应该为这种无妄之灾而赔上自己的未来,因为这一整件事,她根本没有错。
所以他只是淡淡的解释,“我承诺了会保护杜仙儿,至少不会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你们不需要做什么下流的猜测。”
今日议亲似乎议不成了,李氏觉得这关头冒出一个南宫毅真是晦气,又无法将人赶走,一切都是清平伯府门户不严,只能板着一张脸问杜明锋夫妻道:“清平伯,伯爷夫人,这事你们怎么说?”
南宫毅见柳氏被李氏点名,不想给她有开口狡辩的机会,这女人一副好口才,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于是先声夺人,直视着一直不发一言的梁右侍郎说道:“老梁,你和清平伯联姻,是想在争取升任尚书一事上得到翰林院的援手吧?我虽插手不了你们文官之事,但如果我公开支持左侍郎呢?”
“你!”梁右侍郎铁青了脸。
“所以你知道怎么做了?”南宫毅冷冷一笑。
梁右侍郎在官场打滚数十年,岂会不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儿媳妇可以另选,尚书官位可只有一个,于是他当机立断的直接转向了杜明锋,双手僵硬地一揖,“清平伯,看来你我两家儿女是无缘了!就此告辞!”
语毕,他拉着李氏就要走,那官媒小心翼翼地缩着头跟在后面,旁边梁统还呆呆地,未从方才体无完肤的打击中缓过气来,结果被自己父亲赏了一巴掌。
“还不走!”梁右侍郎怒喝,梁统方如梦初醒,爬起身来。
“梁右侍郎!这……这……”杜明锋还想留客,就算亲家做不成,至少也别得罪人,但梁右侍郎走得决绝,他也只能望人兴叹。
走了梁右侍郎一家,正厅突然没方才那么热闹了,南宫毅本就不是来串门子,杜明锋与柳氏看着他,虽然满腹怒火,却也不敢对着他发泄,毕竟面对南宫毅,所有的事他们夫妻都是理亏。
“以后你们别乱点鸳鸯谱,想将杜仙儿胡乱嫁了,否则不管你们乱来几次,我就会来几次。”说完,南宫毅便随口说了告辞,再不看杜明锋夫妻两人,走出了正厅。
这回,他倒是从大门离开的。
***
再回到清平伯府的后巷,果然赵娴已在侧门旁那里等他。
一见到他,杜仙儿立刻眉眼一亮。“成了?”
南宫毅点点头。“成了,他们以后不敢胡乱把杜仙儿嫁出去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赵娴,不经意地落在了那都有些发霉了的木头侧门,知道门扉之后就是杜仙儿的小院,反正没人知道,便想着能不能进去和她见个面,说说自己替她办妥了事。要说是邀功也好,总之他想看她安心的样子。
“娴儿,我能不能……”
杜仙儿却打断了他的话,笑吟吟地道:“这回你真是帮了大忙!为了感激你,我在杜记食坊张罗了一桌好菜,摆下美酒,这回肯定让你不醉不归!”
南宫毅犹豫了,他是要选择进门去见杜仙儿,还是选择与赵娴去喝酒?为难地看了看那小小的侧门,再看了看赵娴明亮的笑容,他几乎瞬间就有了决断。
“走!喝酒去!既是为了感激我,这回可得由你亲自掌厨才是……”南宫毅做了决定,自己也笑了。杜仙儿短时间内应该是无妨,而且他帮了她的事,赵娴应当会和她说,不差见这一面。
“早就准备好了,待会儿去杜记食坊,我只要去灶房收个尾,立即让你开饭!”杜仙儿顿了顿,又朝他调皮地挑了挑细眉,“正宗的陕南口味!”
南宫毅笑得更开怀了,闹了一早上,他早已腹中空虚,自是怀着满心期待,与她前往杜记食坊。
眼下午时刚过,杜记的客人已经走了一波,但大堂里还是热闹滚滚,杜仙儿带着南宫毅直至后院,果然在王师傅与小路子住的院子里已经摆了一个桌子,放好了碗筷,只差上菜。
如今春光正好,此地虽说不上美景如画,但小院也种了些花草,意趣朴素,隔开大堂又显得清净,南宫毅还没吃已经先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