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菜与上回可是截然不同,有将肉丸、鱼肚、烧肉烩成一锅的烧三鲜;以肥猪肉、鸡蛋、红薯粉反复蒸制而成的白河肉糕;唐代京城西安的名菜羊皮花丝——即切细的羊肚丝拌上酸醋及蒜汁,杜仙儿还放了黄瓜丝与几滴芝麻油,更添口感及香气。
还有一道商芝肉,其实就是红烧肉底下垫了商芝菜,然而商芝菜在京城自然不可能采到,只能改用味道雷同的拳芽菜。
主菜是一道紫阳蒸盆子,这道菜在陕南可是过年的大菜,用料酒腌过的整鸡、汆烫猪蹄,与茴香、草果、桂皮、花椒、辣椒等调料,先在大乌盆里熬了半天,再加入莲藕、萝卜、木耳、蘑菇,最后还要下鸡蛋饺子,至少炖四个时辰才能起锅。
当南宫毅闻到熟悉的香气时,眼眶都要红起来,他不知有几年没有吃过这道菜了。
“你这蛋饺子,做得比我娘还好吃……”南宫毅先吞了一个蛋饺,边喊烫却又忍不住要说。
“我可不是一般的大厨。”她是御厨世家出身,灵魂却从小到大在天南地北学了一圈的人,做出来的菜能不道地吗?
南宫毅十分认可的点头,他老想不明白,京城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卖秦菜,但就是没她做得好,甚至他知道镖局那群兔崽子,每次到她这里聚餐,都会要求特殊待遇,她几乎各大菜系的菜都替那群兔崽子做了一遍,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镖局的二当家岑律,此人出身冀省,在青燕军时就是他的第一幕僚,对赵娴很感冒,多次提醒南宫毅要提防她。南宫毅忍不住想,改日就让赵娴替他做几道冀菜,保证他马上改观。
“现在午时已过,其他饭馆酒楼都要歇铺了,就杜记食坊生意一样的好,你自然不是一般的大厨。”南宫毅举酒干杯,真心的赞叹着。
“那还是王师傅和其他厨子的功劳居多,我现在除了研发新菜色,或是招待特定几个人,已经不再亲自下厨。”杜仙儿很想说,其实现在她做菜的对象几乎只有他了,即便是隔壁镖局的汉子们来点菜,也多是王师傅招待。
“那也是你的功劳。王师傅的水平在你来之前和之后,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南宫毅回想着,吃下一口商芝肉,又美美的干了一杯酒。
他的想法其实与杜仙儿很是契合,她若有所思地道:“你也觉得王师傅能独当一面了吧?你说,如果我将王师傅留在京城,带着别的厨子,在开封府的祥符与济南府的历城,各开一家杜记食坊,行不行得通?”
祥符为豫省首邑开封府的府治所在,而历城是鲁省首邑济南府的府治所在,两地都有相当的重要性,也是南方由陆路、水路往京城必经之地,她选择这两个地方,极有代表性,也极有挑战性。
可是南宫毅觉得,以她的能力与厨艺,能做得到。
“绝对行得通。”南宫毅给了她肯定的答案,为表赞许,又干了一大杯酒。
“不是我和你交情好才夸你,你的厨艺到哪里都是绝顶,训练出来的厨子必也不俗,若没有外力干扰,要在一个新的地方立足不是难事。”
“你这么一说,我心就放了一半了。我想过阵子就先去历城或祥符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适合的铺子,然后决定由哪里先开始。”杜仙儿高兴起来,其实这个计划在过年时已经隐约有想法,柳氏与杜明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必须尽快赚取银钱,将杜记食坊拓展到外地去,早日达到可以毫无压力走人的地步。
可是她的计划却令南宫毅皱起了眉。“祥符与历城皆是府治之地,虽然繁华,亦是龙蛇混杂,你一个孤身女子前去,我不放心。”
“我会扮男装的!”杜仙儿说道,但他的话也给了她一些提醒。“不如我雇几个你镖局的镖师?”
南宫毅摇了摇头。“我和你一道儿去。”
或许是年前南宫毅与皇帝的密谈奏了效,如今皇帝已经有些开始忌惮武清伯,如果这时候告假,武清伯必会以为自己成功将他挤对走了,更加狂妄自大,到时候踩到了帝王的底线,他正好在旁当个吃瓜群众,隔山观虎斗。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杜仙儿便欣然接受,与其和青燕镖局那些大老粗一道儿,她自然更希望由南宫毅陪同,至少两人交情更好,而他给她的安全感,也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她直接无视了心底深处那种雀跃的期待,反正也不会有结果。
聊了好一会儿,南宫毅也吃得七七八八,一整壶的酒被他一个人喝得精光,当他红着脸摇摇晃晃的把酒壶递给杜仙儿,让她再去添酒时,她不禁后悔任他一个人放肆独饮。
这分明是醉了。
“你不能再喝了。”杜仙儿抢过酒壶,再不给他。
南宫毅却顺势抓住她的手,然后眯起眼在她脸上直看,看得她都有些心虚。
“娴儿,其实你也很美……”南宫毅迷迷糊糊地左右摇晃了一下,说了一句令她脸红心跳的话,结果不待她回应,居然砰的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杜仙儿眼角一抽,这……这算什么?
横竖四下无人,杜仙儿大着胆子,仔细地凝望着这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他并不俊美,五官略显粗犷,但眉眼周正,爽朗爱笑,充满正气,正是她最喜欢的类型,只可惜她与他之间,横亘着一个天大的谎言……
南宫毅突然睁开眼,与她迷恋的眼神对个正着,吓得她当下不敢动了,然而可能就是因为她太配合,他无预警地突然伸出手捧着她的脸,抬起头对着她的唇亲了一口。
“我说真的。”他喃喃说道,然后不负责任地又醉倒了去。
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彷佛夜晚点燃了烟花,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绽开一瞬间的璀璨,又沉寂地回到黑暗。
杜仙儿心跳差点停了,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好半晌,甚至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确定这人真的醉到不省人事。
随即她又纠结了起来,他吻她,是把她当成了杜仙儿?还是他真的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丑陋的赵娴?
“你何苦拨撩我,我都做好准备终身不嫁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脸,他已经把胡碴剃了,摸起来很光滑,一点都不粗砺,令人留恋这种手感,也只有像这样的时机,她才敢放肆的展露对他的眷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先是一阵轻咳之声由往后院的通道传了过来,而后那声音严厉地低喝道:“你在做什么!”
杜仙儿火速收回了手,转头去看,竟是青燕镖局的二当家岑律。
被抓到她轻薄南宫毅,她有些赧然,一时之间讷讷说不出话。
岑律并不想听她解释什么,他原就不喜欢赵娴,倒不是因为她丑,而是她用短短时间就取信南宫毅,与他称兄道妹,这并不符常理,也太过刻意。
南宫毅对女人这方面是有些单纯的,在岑律这种心思深沉的人的认知中,南宫毅就是没见过女人,被哄骗了,赵娴处心积虑地接近南宫毅,也不知居心何在,不得不防。
而南宫毅都差点被杜玉琼赖上,还傻到要帮赵娴的表妹,插手清平伯府那一家烂摊子事,他岑律更是看不过去,这不就是南宫毅被赵娴利用的铁证?
所以今日南宫毅久久不回镖局,原本有事与他禀报的岑律问明了大当家的去处,当下气不过就火速赶了过来。
果然一来,就看到赵娴那女人灌醉了南宫毅,对他动手动脚,岑律庆幸自己及时到达,否则还不被那女人得逞。
“他喝醉了,我……”杜仙儿终于想好解释之词,想说自己欲扶南宫毅起来,不过岑律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自会送大当家回去,无论你对大当家是什么心思,最好都收一收!否则别怪我岑律对你不客气!”说完,直接扶起了醉倒的南宫毅,将他一只手架在自己身上,然后摇摇晃晃的把人带走了。
杜仙儿心神不定地看着离开的男人们,手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唇,好像还留着一丝丝酒味儿。
今晚,她大概睡不着了。
第七章 孤男寡女情愫生(1)
因为想着要到祥符和历城,杜仙儿又求到赵芳头上,希望赵芳找个理由将她接出清平伯府一阵子。
因为去祥符与历城开拓店面都不是短时间能成的事,如果杜仙儿直接扮成赵娴一走了之,无法肯定那阵子杜明锋夫妇会不会又有什么新的算计,万一找上桂院又没看到杜仙儿,倒楣的只会是刘嬷嬷与喜鹊。
当然她刻意省略了与南宫毅同行一事,只说会请镖局的镖师保护。
南宫毅除了将军身分,亦是青燕镖局大当家,所以她这么说也不算说谎。
赵芳知道杜仙儿急着赚银两,杜明锋与柳氏这对夫妻对她紧紧相逼,居然还想把杜仙儿说给梁统那个京城第一纨裤,若非南宫毅出面帮忙,万一那婚事成了,杜仙儿真会生不如死。
所以在杜仙儿提出请求后,她也干脆地应了,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她弄出来,结果赵芳用的方法直接果断地令杜仙儿瞠目结舌。
赵芳直接到清平伯府,把柳氏和杜明锋骂了个狗血喷头,什么有后母就有后爹、继母凌虐原配嫡女、生父自私冷酷无情云云,因为前有杜明锋与柳氏在赵氏亡故前苟且,后又有他们欲将杜仙儿许配给梁统之事,杜明锋夫妻心虚,头都快抬不起来。
由于赵芳是姨母,算是杜仙儿外祖家人,加上她夫家的背景,有陈御史在背后虎视眈眈,说话是很有力的。最后杜明锋夫妻也只能答应赵芳的请求,反正有南宫毅在,暂时他们也动不了杜仙儿,不如放出去清净。
当天赵芳就把杜仙儿带了出来,快得让人以为是作梦。只可惜杜明锋不准刘嬷嬷跟着一道走,算是押着一个人质暗示杜仙儿不要妄动,杜仙儿怕自己若带走喜鹊,刘嬷嬷落了单会受到亏待,想了想还是将两人都留下了。
杜仙儿只在赵芳家住了几日,就到了与南宫毅约好的日子。
南宫毅依约在一大清早让车夫驾着马车,自己则是骑着马,来到了左佥御史府接人。方才临出发前,他还与岑律大吵了一架,岑律咬定赵娴对他有不轨之意,邀他前去祥符及历城必然是一场算计,拚了命阻止他去。
南宫毅虽坚持与赵娴友谊的纯洁,却不免心虚,因为他这阵子频频作着春梦,梦中女子有时候是杜仙儿,有时候是赵娴,左搂右抱搞得他快疯。岑律拿这个和他吵,无疑揭了他的遮羞布,什么赵娴对他企图不轨,明明有不轨之意那个人是他好吗!
每次行事都有商有量的两人,第一次吵得那么凶,最后南宫毅直接打晕了岑律,拂袖而去。
赵芳以为南宫毅在车里有着侍女,便没有再让自己府中的丫鬟上去,免得徒增马车重量;而南宫毅当时与陈御史寒暄,未特别注意杜仙儿有没有带丫鬟,直到马车都开出京城了,要找个地方打尖,南宫毅与杜仙儿才发现,除了车夫之外,这趟旅程只有他和她。
而那车夫到了祥符之后就会离开,等于在外地的几日就是两人独处。按理说最好的方式,是南宫毅马上再买一个人或雇佣一个人,可是不知为什么,两人都揣着明白当糊涂,假装没这回事,马车缓缓沿着官道往涿州而去。
涿州为三国时代刘、关、张三结义之地,每到春季,桃园一带就会有庙会庆典等等活动,游客自四面八方纷至。因为途中遇到大雨,当南宫毅与杜仙儿的马车来到涿州时天已大黑,所有客栈几乎皆是客满,一直寻到第五间,才寻到了房间。
“可是上房只有一间。”掌柜看着前来投宿的三人,面露难色,先指着车夫说道:“这位大兄弟可以住通铺,只是两位公子可能得委屈点同住一房了。”
“这……”南宫毅看了一眼杜仙儿,后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耳根子却是微红。
反正……反正赵娴这个人其实并不存在,闺誉什么的,没了就没了吧,何况她此次出行扮了男装,成了个小公子,这里也没人认识她。
最重要的是,她信任南宫毅的人格。
当伙计带着两人来到客房时,房中的摆设倒是让两人松了口气。
他们的运气算不错,客房相当大,一明厅一暗房,中间仅以一屏风隔挡,暗房里有张大床,明厅的窗边摆着一张不小的罗汉榻,也就是一人可以睡在一边,不用费心打地铺。
不一会儿伙计送来客饭,因为尝过杜仙儿的手艺,这等厨艺的饭菜完全只有果腹的功能,两人草草用了一些后,初更已过,客栈里寂然无声。
“涿州一带的温泉相当有名,这家客栈里头便有,旅途疲累,你可要去泡一泡?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南宫毅问。
杜仙儿眼睛一亮,正想点头,但想到自己现在是男装装束,总不能这样就冒冒失失闯到女宾温泉处,可是他在,她又不好直接先换衣服,不由脸颊一热。“我现在穿这样……只怕……”
南宫毅懂了,也跟着不自在起来,别扭地问道:“那个,你可有带女装?”
杜仙儿脸红着点点头。
“那我先去泡温泉,你换回女装再去,不必顾忌我。”南宫毅有些僵硬地转身,随便由包袱里抽了自己的换洗衣物,就朝房门外行去,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走得同手同脚不说,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在他体贴地替她关上房门时,杜仙儿突然噗嗤一笑,与他同房的那股尴尬劲当下烟消云散,好像他比她还紧张啊。
杜仙儿在房内换好女装后,也迫不及待的去了女宾的温泉。此地的温泉泉色清澈,没有异味,偌大的泉池用木篱隔挡着,顶上露天没有遮盖,抬头便能看见满天星空。
夜晚的温泉已无人迹,基本上就是杜仙儿一个人泡,当她将娇躯沉浸入泉水之中时,那种四肢百骸全然纾缓的感觉,令她长吁了口气,舒服得眼睛都闭了起来。
初春的晚风刮来阵阵带着泥土味的梨花香,耳边尽是草动虫鸣,由喧嚣的京城而来,此时此地的静谧是多么难能可贵。南宫毅说的没错,她确实很喜欢这里。
温泉不能泡得太久,不时得起身喝喝水散散热气,约莫三刻钟过去,杜仙儿已经泡得全身发软,便穿好衣服,返回客房。
当杜仙儿敲门入房时,南宫毅尚未回来,她坐在了罗汉榻上,拿起净布细细的将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擦干。由于与南宫毅同房,脸上那赵娴的胎记她根本不敢卸下,所以看上去还是一张无盐的脸,但侧身偏头擦发的娇柔身段,却无端流露出一种妩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