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清平伯府不给你们吃,我给。”一个声音幽幽地由两人身后传来。
刘嬷嬷与喜鹊一时还没能反应是谁在说话,前者好笑地看向后者,“你能给?”
“我不能啊,就两颗馒头,全给了。”喜鹊呆呆反问,“不是嬷嬷说要给?”
“这不是你说的吗……”
两人话声一顿,同时反应到这声音是从后头传来,根本不是对方说的,本能齐齐回头一看——她们傻呆呆的姑娘,捧着一颗馒头,边吃边笑吟吟地朝着她们眨眼,悄生生地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生动灵巧,哪里还有以前那呆滞的模样。
“姑娘?”喜鹊没能由震惊中回神过来,只是本能问道:“你和奴婢说话?”
“嗯,我和你说话。”杜仙儿点了点头。
“姑、姑娘,你……你你真说话了?”刘嬷嬷反应更大,直接冲到杜仙儿跟前,捧起她精致的脸蛋左看右看。“真说话了?还是老奴的错觉?”
“我若非说话,莫不是唱歌?”杜仙儿哭笑不得,一张嫩脸儿被揉来揉去的也不恼。
喜鹊与刘嬷嬷沉默了半晌,突然惊喜地尖叫起来,刘嬷嬷甚至流下了泪,两个人一拥而上,抱得杜仙儿几乎断气。
“姑娘啊!你终于大好了啊!夫人九泉之下有知,不知会有多高兴……”
杜仙儿急急拍了拍刘嬷嬷与喜鹊的背,两人还以为姑娘是太过动容,正在安抚她们,遂抱得更紧了。
“姑娘!我们等这日等好久了啊,你是怎么好的……”
“好好好……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再抱她也要去九泉之下了。
刘嬷嬷与喜鹊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连忙松手,还想触碰杜仙儿却又不敢,只得患得患失地觑着她,手来来去去在她面前伸出又缩回。
杜仙儿就这么看着她们且哭且笑,眼神却含着愧疚,这情绪之乱七八糟可想而知。
她也不打扰她们,让她们好一阵发泄后方说道:“我也不知怎么就好了,就当那假道人误打误撞把我给治好了。”杜仙儿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其实这么多年来,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我都知晓,娘那么辛苦的教导我,我也都学全了,就是表达不出来,才会看来呆头呆脑。这会儿突然好了却也不能张扬,为了我们的安全,须徐徐图之,你们可明白?”
姑娘这会儿说的话条理分明,莫名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势,让刘嬷嬷与喜鹊本能的就想遵从。
喜鹊一颗头点得都快看不清。“姑娘,我们明白的,那我们该怎么做?”
杜仙儿不语,只是起身带着两个人在这无名的破院子里转了一圈,心里便有底了。
“先从打扫开始吧!总要有个睡觉的地方。”
刘嬷嬷与喜鹊得令,马上找来了清洁用的布巾与扫帚等物,还提来了一桶水。这院子虽破,该有的家俱用品倒是一样不缺,把那垂花门一关,几乎就能自成一户。
“这正厅及耳房别扫,只要清理后头我们居住的地方就好。”杜仙儿交代着。
于是废话不多说,主仆三人随即动起手,把正厅后头几房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厢房不像正厅四面洞开,反而因为太过老旧,无人进出,门窗柜子关得密实,里头存着的家俱都还完整,被褥床帐之类的布匹也还算干净,三个人费了大力气将这些东西全洗了,晾在了小花园之中。
七月的天,一日功夫就能晾干,今晚先将就一下,明日就有被子可盖。
而后杜仙儿将正厅墙上几幅都积了尘的画取下,先去了灰尘,不管是哪位名家的大作,撕下中间的画纸,糊到了后头房间的窗户上;而后她又拆了厅里的条案,劈去雕花,房间里破掉的床板直接用桌板盖上……
这几手让刘嬷嬷及喜鹊又惊又喜,只觉姑娘真是聪慧,拼拼凑凑的竟也把三个人睡觉的地方完善起来。
花了近两个时辰,太阳都快下山了,几人住的房间,还有灶房及茅厕总算是清理干净。她们还惊喜地发现灶房里锅碗瓢盆俱全,甚至还有一小瓮陈年老豆酱和半罐子的盐,外头墙边也堆了不少的柴薪,只是这么多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都碎裂成小块,倒省得她们劈柴。
忙碌了一下午,三人虽不至于直不起腰,却也累得够呛,一身衣服沾满了灰,发髻也乱了,但心中的满足却无可言喻。
杜仙儿由屋里逛到了屋外,满意地环视四周,看到满园桂树,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这个地方,她已经在心里决定叫它桂院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下霞光满天,已无中午那般炎热,许多女眷都会趁这时间出房间游园赏霞什么的,杜仙儿不由心头一动,又领着两人回到正厅。
正厅是没有清扫的,唯一几样完好的家俱也全被杜仙儿拆了到处修补,她直视着厅内唯一一把能坐的太师椅,抬脚将垫在椅脚下的几块砖头给踹了,而后将椅子拖到门边,险险的剩三只脚立着。
刘嬷嬷不甚明白。“姑娘你这是……”
杜仙儿弯唇一笑。“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她话才刚说完,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杜仙儿朝刘嬷嬷与喜鹊眨了眨眼,随即化为面无表情,双眼呆滞。
两人还讶异着姑娘变脸之快,外头几名神色骄傲的婢女已经先走了进来,跟在婢女最后进来的却是杜玉琼、杜玉瑶两姊妹。
两姊妹看着这残破的正厅,面露讥嘲,冷冷一笑并不说话。
先进来的婢女代为开口,“瞧瞧这是什么破烂地方啊?也不知道什么样低三下四的人配住在这里。”
“可别这么说,咱们清平伯府的大姑娘不就住进来了吗?”另一个婢女搭腔道。
“大姑娘看来也是个不挑的,住这里挺适合的。”
“她想挑,但也得先晓事啊!说不准大姑娘还觉得这里很好,住得舒坦呢……”
众婢女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喜鹊听得心生火气,就要出言反驳,却被刘嬷嬷拦住。
“二姑娘、三姑娘来此不知有何贵事?”刘嬷嬷沉着脸,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当作没听到那些奚落。
“没什么,就是来看大姊住在这里习不习惯。”杜玉琼眼中的鄙夷可是毫不掩饰。“不过大姊原本就是个脏姑娘,住在这里也挺适合的,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脏地方就适合脏姑娘住,嘻嘻……”众婢女连忙拍马屁式地附和着。
杜玉琼与杜玉瑶听得唇角微弯,神情愉悦,显然心情极佳。清平伯府的千金小姐,在母亲嫁进来以前,她们姊妹只能仰望,但现在府里最精致的兰院是她们姊妹占了,而真正的大姑娘被迁到这破烂地方,看着就令人爽快。
一路由兰院走到这里,她们也脚酸了,环视这屋子里只有一张椅子,已经擦干净了,估计是杜仙儿的奴才清理给她坐的,杜玉琼上前就要坐下,然而杜玉瑶脚也酸,怎么可能把这唯一的机会让给姊姊,便抢先一步坐了上去。
这时杜玉琼已经在椅边,腰都弯了一半,看到椅子被抢,当下不依地就要骂,想不到杜玉瑶这么一坐,突然整个人就歪了一边,接着她尖叫起来,连人带椅子倒下。
杜玉瑶不知道这椅子如此不牢靠,惊吓之余只能抓住手边最近的东西,这么一扯就把杜玉琼也带倒下,两姊妹摔成了一块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婢女都看呆了,竟来不及上前帮忙,而刘嬷嬷与喜鹊想到了先前杜仙儿将椅子下砖头踢掉的画面,不由表情古怪地看向了自家大姑娘。
但见杜仙儿突然大笑地拍起手来,然后指着地上犹在呻吟的两姊妹,“脏姑娘、脏姑娘,嘻嘻!”
“你说什么呢!你才是脏姑娘!”杜玉琼气极,但自己一身狼狈又无法反击,只能气得大骂自己带来的婢女们。“还不快来把我们拉起来!”
一众婢女慌慌张张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杜玉琼及杜玉瑶扶起,前者气得赏了婢女一巴掌,后者则是直接用指甲划花了某个婢女的脸。
想不到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还被个傻子取笑,杜玉琼姊妹如何能忍,气呼呼地指着杜仙儿,“还不快教训教训这脏姑娘!居然还敢笑我们!”
众婢女得令随即转身就要扑过来,当真要教训杜仙儿的模样,喜鹊惊叫一声护住杜仙儿,刘嬷嬷则是气得直接捡起一支断掉的椅脚,朝着众人挥舞。
“谁敢动大姑娘,就得先踏过我老刘的尸体!我一条贱命不足为贵,但你们这些小蹄子平时养尊处优,就不知道谁禁得起我一棍!”
喜鹊一听,也跟着捡起一根棍子,龇牙咧嘴。“对!谁冲过来我就打谁!大姑娘你们都敢冒犯,是被鬼迷了心吗?不怕……不怕伯爷事后跟你们算账?”
简单的两句威胁,却成功喝阻了一干婢女。她们说穿了也是下人,仗着杜玉琼姊妹的势狐假虎威,但这里可不只有杜仙儿一个傻子,还有两个明白人,今天要真打了杜仙儿,下清平伯的面子,被伯爷知道,杜玉琼姊妹有柳氏说项肯定没事,但她们可不好说。
杜玉琼姊妹见到婢女们胆怯了,气得浑身发抖,但总不可能自己冲上去打人,毕竟那刘嬷嬷与喜鹊当真是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什么都敢豁出去,她们姊妹如此矜贵,岂可把自己搭进去。
“哼!你们给我记着,我们姊妹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因为身上还脏着,杜玉琼及杜玉瑶受不了,只能撂下狠话,无奈地带着大批人马退去。
刘嬷嬷与喜鹊松了口气,手一松,椅脚落在地上,她们狠狠喘了几息之后,才勉强平息了内心紧张,随即转身一脸崇敬地看向了杜仙儿。
“大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怎么就知道她们姊妹会去坐那张椅子……”
两人絮絮叨叨,但杜仙儿却仍是那副呆滞的模样,彷佛又变回以前那个傻子,让刘嬷嬷与喜鹊越说越惊,最后都忍不住上去摇晃她了。
“大姑娘?你怎么了?不会又变傻了吧……”
第一章 近在眼前的危机(2)
杜玉琼与杜玉瑶狼狈地回到了兰院,边走边骂骂咧咧的教训着下人,却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一个无声无形的灵体。
杜仙儿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的地魂居然又脱离了肉身,不受控制地随着杜玉琼姊妹离开。可是这次与过去那种彷徨无依的感觉全然不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与肉身还有着联系,只消一个契机就能灵魂归位。
她就这么看着杜玉琼姊妹在兰院里摔了几样东西,那还是赵氏留给她的嫁妆。而后姊妹俩清洗好换了衣服,又气冲冲地赶往了主院柳氏的居处。
柳氏正在房子里悠闲地挑着做冬衣的布,虽说现下才入七月,但京城一带冷得快,十月的风就能吹得人发抖。柳氏又只穿那霓裳阁做的衣服,霓裳阁可是专为宫里娘娘们上贡布匹及制衣的皇商,不早几个月排队,怎么可能赶上在冬日时穿上新衣?
杜玉琼姊妹不经通报就冲了进来,失了仪态不说,还一副哭唧唧的丧气脸,让柳氏随即没了挑布的心情,细眉都攒了起来。
“你们两个又怎么了?我说过,伯爷喜欢女儿家贞静,你们现在这副模样,若被伯爷看到了,不知要嫌弃成什么样子。你们要讨他喜欢,就该随时注意点!”
“娘!是……是那个杜仙儿还有她的下人,实在太过分了……”两姊妹气苦,哪里还能记得什么贞静,哭哭啼啼地把在后院发生的事说了个明白。因为是自己母亲,她们倒是没有加油添醋,只不过单是陈述事实,就够让她们再生气一遍。
柳氏无奈极了,嗔了两个没用的女儿。“你们对上一个傻子还能把自己摔了,竟还有脸哭?要知道我连走到后院那地方都嫌晦气,根本不想多看那傻子一眼,你们却自己送上门?”
杜玉瑶支支吾吾地道:“那……那还不是想看看杜仙儿倒楣的样子。”
柳氏忍不住伸出一只纤指往女儿的额头狠狠一戳。“她都傻成那副德行了,还不够倒楣?要你巴巴的去看?”
杜玉琼不依地噘起了嘴。“谁叫她以前居然可以一个人占据兰院?兰院只能是我们姊妹住,包括里头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我们今天就是要去看看杜仙儿住的地方有多破烂……”
看着容貌秀丽却德不配位的两个女儿,柳氏在心中叹了口气。她的前夫只是个穷举人,连官身都没有,生的女儿自然教得小家子气,如今虽因她改嫁一夕暴富,地位也提高,但那种眼皮子浅的内涵,是两个女儿无论容貌再好都无法改变的。
真要论容貌,两个女儿其实比不上那杜仙儿一分,要知道赵氏之美京城闻名,也就是这样,赵氏区区一个御厨之后才能嫁进伯府。而杜明锋生得唇红齿白、玉树临风,亦为京城佳公子,杜仙儿便是综合父母的优点,朝着好的地方长,能不好看吗?
所以柳氏格外要求女儿们的仪态,以补其才貌德行上的不足,但眼下看起来任重而道远啊!
“行了!你们也别再去后院了。这次找来道人做法事,没能解决那傻子,娘决定把她嫁出去,让她以后不会继续在府里碍眼。”柳氏若有所指地对女儿们说道:“你们想要的东西,娘都会为你们拿到。”
柳氏说的自然就是赵氏的嫁妆,赵氏的嫁妆上百抬,价值连城,却全都锁在库房里,而库房的钥匙就在杜明锋手上,基于此他不怕柳氏折腾,放手让她入门就管着伯府中馈,反正大头在他这里。
柳氏才嫁入伯府没多久,又在杜明锋面前树立了一个温婉脱俗的形象,不好明目张胆的搬空赵氏的财产。最快的方法自然是让杜仙儿消失再徐徐图之,既然药不死她,那就送她出府。
两个女儿也听懂了,杜玉琼要聪明一些,迟疑地道:“娘,杜仙儿可是个傻子,嫁得出去吗?”
“你们别光看她傻,想想她长得什么样子。”柳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杜仙儿光靠脸,应该还是可以找到夫家的。“何况她还是清平伯嫡长女,怎么都能说上几家。只是到时候还是得替她陪嫁一些,免得我这继母脸上无光,既然要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娘的意思是……”
“你们在家乡的表哥,就是舅舅的独子,叫柳絮非的,还记得吗?他是个跛脚,还是个二流子,在十里八乡名声不怎么样,所以找不到媳妇儿。这样的人配给杜仙儿正好,你们说呢?”
杜玉琼与杜玉瑶回想了一下那叫柳絮非的表哥,虽然轮廓模糊,但跛脚的事她们都记得的,现下听说还是个恶名昭彰的二流子,她们当下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