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又与南宫奇对视了一眼,后者摇摇头,前者也只好叹息一声。“或许那杜仙儿是个好的,也帮过我们阿毅,不过她的性子好像太软和了,任继母搓圆搓扁。就算我们接受她,让她嫁进来,阿毅的妻子可是要扛起整个将军府,那杜仙儿恐怕办不到啊……”
他们并不了解杜仙儿,这么说也许是偏见,但也更表达出了对杜仙儿的不满。
原本杜仙儿还怀抱着一点对南宫毅的心思,经这么一说,那仅靠着愧疚燃起的小小火苗,直接被灭了。
果然如她所想,不会有人想蹚清平伯府的浑水,她就不该害他的……
然而黄氏却话锋一转,居然带着欣赏的眼神看着杜仙儿。“我们家啊,还是适合独立自主一点儿,有担当的女儿家,而且我们家不挑模样,也不是非得长得像杜仙儿那么漂亮才行,更不挑背景,反正我们也是泥腿子出身,挑媳妇人品好才最重要的……”
杜仙儿已经完全失神了,自然听不出黄氏的暗示,连坐在这里都觉得无地自容,或许这一趟,她根本就不该来。
她起身向南宫奇及黄氏道别,面上虽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中,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地道:“……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会帮忙告诉杜仙儿,让她对毅哥……死了这条心。”
***
待杜仙儿离开南宫府,南宫毅便默默的由后院出现了,来到正厅之中,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瘫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丝毫没有了年轻小将的威风与朝气。
黄氏看不过去,嫌弃地道:“儿子,你到底为什么要躲赵姑娘?”
她走了过去,拍拍儿子的背,让他挺直一点。“别像条虫一样!就算赵姑娘有什么事对不起你,人家这不是亲自来了吗?你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她,女孩子脸皮薄,可别弄得她以后都不理你了……”
听到杜仙儿有可能以后都不理他,南宫毅毋须母亲拍打,自己就坐直了,“她说什么了?”
黄氏没好气地道:“一开始就是先聊聊家常,然后她问到你,你叫我们同她说你不在,所以,她也就略坐了一下就走了。”
就这样?南宫毅刚刚被激起的一股意气随即散了,马上又垂头丧气,这次直接毫无形象地趴在八仙桌上。
在开封府的时候,杜仙儿以为他先回京了,派了几个镖师和嬷嬷保护照顾她,但她并不知道,其实他一直隐藏着,默默跟在回京的队伍之后,有了岑律搞的那一场假暗杀,他不会再让她有涉险的机会。
他也弄不清自己在干什么,明明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在意得快疯,像个贼一样偷偷跟着人家屁股后头走。偏偏她真的来了,他又为着一点面子避而不见,整天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黄氏看不下他这颓废劲,这会儿是真打了,狠狠拍了他手臂两下。“我是怎么生出你这没用的玩意儿,人家来了你不见,人家走了你又躺尸,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赵姑娘?”
南宫毅任由母亲拍打,好半晌不吭声,最后才从鼻腔逸出了几不可闻的一声,“嗯。”
这还别扭上了?黄氏简直被自己的儿子气笑,索性不理他了,自己回到了上首坐好,没好气地道:“喜欢就好,不枉费爹娘替你做了一次坏人。”
听到坏人这两个字,南宫毅又弹了起来,他简直怕了自家这两老,每回他们喜孜孜的向他邀功,诉说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通常都是他倒楣的时候。
他再次坐直了身,有些提防地看着父母。“爹、娘,你们做了什么?”
黄氏自然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上回不过出了一件去清平伯府差点提错亲的糗事,他就一直记到现在。可是今儿个不同,她坚信自己和老伴儿做了一件好事,帮儿子先过滤掉了无穷的麻烦。
所以她底气可足,抬头挺胸地道:“先前我们不是同赵姑娘说你不在吗?我们找的理由是,你出门去相看了。”
南宫毅傻眼。“什么?我、我什么时候去相看了?”
黄氏挥了挥手,笑道:“你放心,那赵姑娘的样子,也不像不上心,听到你去相看脸色都变了。她还想藉着杜仙儿打探你的心意,问你不是喜欢那杜仙儿吗?小样儿,你老娘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会看不出来她在装?”
母亲这么说,南宫毅就紧张起来了,他前头儿质问杜仙儿时,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感情,却不知道她的想法,说不定母亲能问出个所以然?
如果她……她也是有意的话……说不定他就不会那么别扭了……
然而黄氏只顾卖关子显摆,让南宫毅急了,索性坐到母亲身边,连忙问道:“先别管盐和饭了,你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答?照实说呗!”黄氏得意地将自己如何在赵娴面前嫌弃杜仙儿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她这可是大实话,说来理直气壮的。“……阿毅啊,不是娘要说,那个杜仙儿不是你的良配,性格太软扛不起事儿,家中又太复杂,不适合我们人口简单的将军府。所以我和赵姑娘坦白说了,我们不喜欢杜仙儿,赵姑娘不是杜仙儿的表姊吗?她肯定会替我们转达,你说娘是不是替你解决了一个麻烦?”
南宫毅觉得自己眼下跟被雷劈了一样,只能怔愣地看着沾沾自喜的父母,心中有一种想死的冲动,“那娴儿又怎么说?”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小声地问。
黄氏都要笑出声音来。“她可上道了,直接让我们放心,她会去告诉杜仙儿,让杜仙儿对你死了那条心。”
她又拍了拍自己儿子,像在卖弄自己看媳妇儿的眼光。“阿毅啊,其实赵姑娘很不错!除了脸上没那么好看,其他不管是做事的手腕,爽朗的性格,其实都和阿毅你很般配,你该不会嫌弃人家吧……”
南宫毅无语问苍天,压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天外飞来的灾难,早知道自家父母靠不住,他怎么还把这事交给他们办?
他头好痛,身子好痛,最重要的是心好痛,全身都感觉不好了。
“娘,我要被你害死了,我看你真的找不到媳妇了。”他抓着旁边的茶几,把自己的头往上一撞,然后一点也不想抬起来,干脆让他就这样去了吧……
但他这要死要活的模样,可吓到了黄氏。“什么意思?”
一旁的南宫奇也紧张起来,他原也同意自家婆娘所说,他们替儿子做了一件好事,但儿子的反应似乎完全出乎意料。
南宫毅欲哭无泪地闷声道:“杜仙儿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她很聪明,很坚强,甚至为了逃出清平伯府,自己涂黑了半张脸,为装成另一个姑娘,开了食坊就为了赚下足够的银钱,让她逃出府之后下半生无虞……”
他越说,南宫奇及黄氏的脸色就越差,一直到听见“涂黑了半张脸”、“开食坊”等关键字,两老整张脸都黑了。
该不会……
南宫毅的最后一句话,直接解了他们的疑惑。“所以赵娴,其实就是杜仙儿!”
原本是南宫毅一惊一乍的,现在换两老坐不住了,齐齐由椅子上跳起来。
“那……那怎么办?”两老忽而转左,忽而转右,没头没脑地转着圈子穷心急,末了还差点撞成一块。
黄氏真的慌了,也不继续转圈子,跑到儿子身边推他的手。“你快说你快说,这……这事怎么弄成这样了?娴儿……啊不,是仙儿,会不会以为我们嫌弃她?”
“肯定会。”尤其杜仙儿最后说的那句话,分明就是要斩断与他的联系啊!南宫毅抱着头哀嚎。“我……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我没想要……没想要离开她啊!这下完了,这下完了,依她的性子,怕再也不会理我了……”
黄氏与南宫奇面面相觑,知道自己恐怕又当了回搅屎棍,这还不怪儿子什么都不告诉他们,什么都让他们猜,会搞出这么离谱的错误,能怪谁呢?
她又急又气,又看不下去,索性拉起南宫毅,一脚将他踢出了正厅。
“你个傻儿子!媳妇都要没了唉个屁!还不快去追啊!”
第九章 替他开小灶(1)
南宫毅被踢出将军府,好像脑袋才终于回到了身上,他急急忙忙的赶到了左佥御史府,而且这回拜会的不是陈御史,而是陈夫人。
因为自开封跟在杜仙儿的车队之后回京,他当然知道杜仙儿还没有回清平伯府,想要寻她,唯有来找赵芳。
赵芳这阵子也烦得很,娇滴滴的外甥女去一趟开封后就闷闷不乐,问她是不是事情没办成,偏又不是。回想起杜仙儿是被南宫毅接走,却是自个儿回来,不由得赵芳不多想,这对小儿女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她还没弄清楚这一切,南宫毅却上门了,她一看南宫毅一副颓废萎靡的模样,就大概猜出七七八八,而当南宫毅提出求见“杜仙儿”时,赵芳更笃定了。
直言找杜仙儿而不是赵娴,伪装崩了呗!难怪两个人都古古怪怪的,肯定是吵架了不过这件事很显然错在己方,南宫毅却愿意主动上门,这份诚意令赵芳颇为满意。何况她仍未放弃让南宫毅成为外甥女的乘龙快婿,自不会阻挠,因此她这一关就被南宫毅轻松闯过了。
南宫毅被一婢女带到后院,幸而赵芳没有女儿,否则这地界他还真不敢进。那婢女也识相,敲了敲杜仙儿的房门,说了句表姑娘有客到访,便默默的退下了。
杜仙儿依旧黯然神伤中,没有想太多便应了门,当她亲自将房门打开时,看到门外的人竟是南宫毅,一时也傻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南宫毅更是惊讶,因为眼前的杜仙儿没有任何伪装,素面朝天清清爽爽,却更突显出她姝丽之外的清新及娇柔,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要知道过去出现在他面前的杜仙儿,不是盛妆华服,要不就是虚弱苍白;赵娴更不用说,直接脸黑一半。能够看到如此真实且正常的她,他才觉得过去好一阵子了无生趣的游魂人生,终于回到了现实之中。
“你来做什么?”杜仙儿突然开口,语气并不温柔,反而有些赌气。
听到她这番作态,南宫毅更放下了心,还有些窃喜。
没错!赵娴就是杜仙儿,杜仙儿就是赵娴,而且眼前这一个还是综合了两人的优点,有他最喜欢的性格,还有他意想不到的美貌。
他喜欢的两个女人,合而为一了,能不乐吗?
“我是来向你解释的。”他急着说明,“我父母和你说的……”
杜仙儿却是止住了他的话。“你和我进来。”
她让开身示意他进房,因为她约莫能猜到他要说什么,这院子里随时人来人往,万一他说的话被下人听去,传到姨母耳中就太尴尬了,所以还是两人私底下说开好些。
反正去开封那一趟,两人都共乘一车,甚至同住一房了,眼下也不必太矫情于什么男女大防,姨母应当也是有意放他们独处,否则不会让婢女退去,若无意外她也会算着时间,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干什么坏事。
南宫毅倒没想那么多,她让他进,他就进,反正他心态端正,胸襟磊落。
进到屋内后,杜仙儿并没有请他坐下,反而语气更淡了些。“你可以说了。”
“我是来向你致歉的。”怕她想偏了,南宫毅解释得又快又急。“我父母并不知道赵娴就是杜仙儿,所以才会在你面前嫌弃杜仙儿,但他们其实很喜欢你的!”
杜仙儿幽幽一叹,“令尊令堂其实也没说错,杜仙儿的弱点就是清平伯府,这样的女子并不适合你们将军府……”她其实能理解南宫毅双亲的误会,但这不代表他们的担忧就不是真的,所以先前仍是赵娴时,她才会一再拒绝南宫毅对杜仙儿施予援手啊!
讵料南宫毅听到她的话,却是顿了一下。“这不应该是我来解决的事吗?”
“嗯?”他这不合常理的回答,令杜仙儿一呆。
南宫毅理所当然地道:“清平伯府就是你娘家,这是无可改变了,那只能改变我父母的想法,这一点我有信心,所以这不是我该处理的事吗?”
这……好像是这样没错,杜仙儿当下脑袋有些转不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烦恼了老半天的事情,被他这么一句话解决了?
她不由有些不服气,加上先前被他冷落许久,拒之门外,现在正好一次爆发。“你既如此有气魄,为什么还要躲我?”
若是换了个人,八成不会回应这个有损男人尊严的问题,但南宫毅不同,他原就不是大家族出身,再加上家中在乡下时是母亲当家,他对于男尊女卑没有太多想法,反而因为他坦率朴实的性格,解释这些只是有些难为情,却不困难。
只听他讪讪然地道:“那……那还不是觉得没面子吗?你那样欺瞒我,我气不过,正可以逞逞威风的时候,自己偏又把心仪你的事说了出来,就……就灭了威风,我怎么好意思再站在你面前?”
他说的相当直接,让原本还有些恼羞的杜仙儿险些笑出来。她终于明白,这男人剥去那威风凛凛的将军盔甲,其实内心还是乡下那个纯朴少年。
他始终没有变过,而她喜欢的男人,就是这样的真挚。
她不由娇羞地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思?”
她这一眼险些没让南宫毅的魂飞了,在听出她话中的撒娇意味后,那是真的飞了。
一个糙爷们也不懂什么叫欲语还休,有些事你知我知尽在不言中就好,他竟是没头没脑地直问:“所以你也喜欢我吗?”
杜仙儿噎住,飞到一半的媚眼都差点抽筋,眼下才算是体会到他方才的尴尬,猛地被人这么一问心意,对方还是当事人之一,真的很难说出口。
不过现在可是两人把话说开的关键,这傻子在情事上脑袋不是太好使,杜仙儿不想再让他有产生任何误会的可能,便硬着头皮道:“你这人……你这人都亲过我了,还问这种问题?若不是喜欢,早、早把你打死了!”
“我亲过你?”南宫毅纳闷。
“就……就那回你去清平伯府,帮杜仙儿挡去吏部侍郎家梁统的提亲,赵娴后来不是请你吃了一顿?你当时喝醉了……也不知把我当成了谁,居然就亲了人家……”杜仙儿说得支吾,好歹也还原了当时情况。
南宫毅挑着一边眉回想,突然说道:“那可不是把你当成别人,亲的就是你赵娴!原来那日我不是作梦,是真的亲了你!”
杜仙儿不说了,红着脸瞋他一眼,侧过脸不好意思看他。他会挂念杜仙儿,是因为仗义,但会喜欢赵娴,就代表他不是个以貌取人的男人,这样的品格,又让她心悦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