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反而觉得玉琼一定会回来,倒是仙儿就难说了……”柳氏神秘地一笑,昨日南宫府与英国公府都没有任何反应,她认为杜玉琼成功了,说不定还哄住了南宫毅,所以她相当期待今日的回门。
杜明锋并不明白柳氏的意思,正待再问,突然门房前来通传姑爷和姑娘已经到了。柳氏连忙叫人重新泡茶,备下点心,拉着杜明锋就到垂花门去迎接了。
还没走到垂花门,南宫毅已扶着杜仙儿进来。今日杜仙儿穿着一袭银红色蝶戏百花短袄,袖子及衣襬用四合如意纹缀边,霞影纱罗裙,头上结着堕马髻,插戴着全副的东珠头面,看上去艳光四射,却又端庄华贵,就连身为生父的杜明锋,都因女儿难得的艳色而呆了一下。
这是南宫毅特地为杜仙儿选的衣服,华丽而乖张,用意就是要气死柳氏。
果然柳氏一看到来的竟是杜仙儿,而不是她的女儿杜玉琼,惊讶得忘记伪装,口不择言道:“杜仙儿,为什么是你?玉琼呢?”
“杜玉琼去哪里了,我怎么会知道?”杜仙儿好整以暇地反问。“前日是你送她出门的,又不是我。”
“不可能!我明明把你们……”柳氏差点脱口而出,幸好一丝理智尚存,及时打住,没在杜明锋面前泄露自己的阴谋。
可她都开了个头,杜明锋不能装作没听到,他总觉得柳氏与杜仙儿在打什么哑谜,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受并不好,所以他不由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柳氏干笑,她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闹开对自己不利,索性先将此事翻篇,事后再来好好算!“怎么都站在外头说话呢?先进去吧……”
但杜仙儿并没有给她热络的机会,反而冷冰冰地道:“我倒觉得这里挺不错,先把话说清楚,再考虑要不要进去。”
新妇回门,可是要和夫婿一同向父母下跪敬茶的,杜仙儿与南宫毅可不打算跪柳氏,决定在外头就把话说清楚。
“究竟怎么回事?”注意到柳氏的不自在,杜明锋有些不满了,这一个个的都在卖什么关子?
“岳父,我来说吧。”南宫毅站了出来,这也是夫妻在家商讨好的,一来他有威严,说话比较不会被打断或曲解;二来由他做证,柳氏不敢反驳,杜明锋也不敢不相信。
他冷冷的看向柳氏,后者本能的一缩脖子,对方什么都还没开口,已经先露出心虚。
这番做派,自然落在已经很不满的杜明锋眼中,他心忖柳氏这女人该不会又私底下干了什么,惹到南宫毅了吧?
要知道南宫毅可不单是看上去那样平易近人,否则怎会年纪轻轻就成为西北劲旅青燕军的领袖,鞑靼人眼中的杀神?
“成亲当日,杜玉琼与仙儿同时上花轿,但柳氏早已串通好了轿夫,原欲把仙儿抬到英国公府做妾,杜玉琼则抬到南宫府与我拜堂,再用事先备好之迷药将我迷昏,伪装已经圆房。届时她可以用清白已失为由,让我不得不咬牙承认已娶她过门。”南宫毅的话不长,但说得相当清楚。
杜明锋难以置信地瞪着柳氏。“他说的是真的?你真做下那样的蠢事?”
“我……那是个误会……”柳氏只知绝对不能承认,于是拿出了对付杜明锋最好的武器,柔柔弱弱地哭了起来。“妾身怎么可能做下那样的事,南宫将军他……他是怨我先前没好好待仙儿,替仙儿抱不平,就随便拿顶帽子要扣在妾身头上,妾身不服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说来就来,连南宫毅与杜仙儿都不由叹服她的演技。
“伯爷你想想,如果妾身真要害仙儿,又怎么会那样积极的为她置办嫁妆……”柳氏哭倒在杜明锋身上,果然让他露出一丝迟疑。
南宫毅却不耐听她哭,直接打断她的话。“因为你早就觊觎赵氏留给仙儿的嫁妆,偏偏岳父大人看得紧,于是你剑走偏锋,想了换新娘这个法子。反正仙儿的嫁妆已经先抬到我南宫府,若是杜玉琼的算计能成,那么她便能顺势接收仙儿的嫁妆,与你分赃,你说是不是啊,柳氏?”
杜明锋听得脸色大变,随即将柳氏一推,她一个不防倒在了地上,姿势还挺美,看起来更可怜了。
“没有,我没有……”柳氏还想狡辩,但南宫毅已经不给她这个机会。
“你不必否认了,那日抬轿的轿夫,已经全数承认你换新娘的事,还有英国公府那里被你买通、与花轿接头的那人,已经被抓了起来,他们全部供出了你。要不是看在岳父的分上,我早将这群人扔到顺天府,你对着顺天府府尹哭看看,看他会不会听你的诡辩。”
柳氏当下哑然,即使还想说些什么,但面对着南宫毅的咄咄逼人、杜仙儿的冷眼旁观,以及杜明锋的失望愤怒,她发现自己再找不到任何借口。
“柳氏!你实在太过分了,竟能做出这种事!”杜明锋气急,“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成功了,事后将军府或国公府其中一方怪罪,你担得起吗?”
与其说他气的是她自作主张干下坏事,不如说他气的是她得罪了他得罪不起的人,至于杜仙儿与杜玉琼的死活,他根本直接无视了。
杜仙儿无奈地与南宫毅对视一眼,反正父亲不关心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早就习惯。南宫毅只得轻轻的搂了搂她,凡事有他在,杜明锋这个人对她而言,本来就不重要。
柳氏自知逃不过,也聪明的不再辩解,而是按着自己的心口,一副疼痛不堪的样子,一边抱着杜明锋的腿哭求,“伯爷,妾身知道错了……是妾身糊涂,一时被玉琼那孩子蛊惑,才会做下这等傻事。其实妾身也劝过她的啊!幸好……幸好后来没让玉琼得逞,仙儿还是顺利嫁入将军府了……伯爷,你饶了妾身这一遭吧……”
柳氏在杜明锋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瞧她这般哭泣,他也挺不得劲,尤其柳氏把责任全推给了杜玉琼,无疑是给自己递了个台阶,于是他为难地看向南宫毅。“这……”
“岳父想原谅她?”南宫毅沉下了脸。
“这不是还没铸成大错吗……”
南宫毅嗤笑。“要按岳父的话,所有犯罪未遂的皆不用罚,那么心存歹意的人也无须隐藏了,我捅你一刀,反正没成功杀死你,可以原谅,是这样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杜明锋难堪地抹了抹脸,心中也暗恨南宫毅不给面子。
南宫毅还真不打算给他面子,他今天来,就是要彻底解决柳氏这个隐患。“况且柳氏犯的错还不只如此。她身为继室却苛待嫡女,仙儿在娘家住的那院子,你以为我没去过吗?那只能说是废墟!更不用说柳氏克扣仙儿的餐食与各种用度,杜玉琼及杜玉瑶口口声声嘲笑仙儿为脏姑娘。
“岳父你可以问问,仙儿在清醒之后,可曾在伯府哪怕吃过一块肉?做过一件衣裳?反倒是柳氏与她两个女儿,日日大鱼大肉,一年四季华服头面还不重样,岳父啊岳父,你对于亲生女儿跟继女的差别对待,真是令小婿大开眼界。”
这话已经酸到天边,也摆明了今天就是要算账。杜明锋的脸色极为难看,犹豫的态度也逐渐动摇,南宫毅见状,又冷冷地添了把火。
“而且除了婚礼换新娘一事,柳氏算计我可不只一次!杜玉琼在我南宫府宴会时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岳父你觉得呢?”南宫毅直接用自己的权势压迫杜明锋。
杜明锋心头一惊,当下有些冷汗淋漓。是了,他险些忘了南宫毅虽是女婿,但也是将军,身上还领着京营提督的职务,随便哪一样都比他这老翰林强了许多,不是他随意可以敷衍的。
于是他把心一横,看向柳氏的目光也有些冷了。这女人令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就算继续留在身边也觉得有些膈应了,于是顺水推舟地道:“既然如此,柳氏身为主母,却苛待嫡女,阴谋算计,送到府外的庵堂去吃斋念佛,忏悔己过吧!”
柳氏直接被拖了下去,一整路又哭又闹,平素的温婉与柔弱全然不见,看得杜明锋更是皱眉。
闹得这么难看,什么回门宴也没人想吃了,南宫毅与杜仙儿直接拜别杜明锋,这个清平伯府,未来无事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歪打正着送到英国公府的杜玉琼眼下如何,已经没有人关心。
***
第十章 新婚夫妇四处玩(2)
成亲近两个月,南宫毅可说夫唱妇随,其乐融融,每每散值就急着想回家抱娇妻,总觉得没有杜仙儿的前头二十几年都白活了,原来日子还能如此美好。
南宫毅的父母原就挺喜欢赵娴,现在赵娴最令人遗憾的长相成了个仙女,自然更加喜欢。杜仙儿这儿媳妇长得漂亮不说,性格还好,没有京中贵女那种傲脾气,更吃得了苦,与两老相处甚欢。
她能亲手替南宫奇做衣服,下地跟着他学种菜;她也能巧手把黄氏装扮得恰如其分,一脱土气;又会带两老上街见识,凡事绝不落他们的面子。
相较于南宫毅这粗线条儿子只负责父母温饱,却又担心他们被京城人欺负,甚少他们带出去,养得两老越来越闭塞,甚至闹了不少笑话,杜仙儿完全弥补了这部分的不足。
有时候一家子太过和乐,让南宫毅都怀疑她才是亲生的,自己是外面抱回来的。
他自己与杜仙儿更不用说,成亲前就心心相印,个性契合,成亲后更是如胶似漆,恩爱有加。他回家时她会笑吟吟地出来迎接,进屋就是热炕头热饭菜,耳中所闻是父母妻子的笑语,晚上就寝更是春意盎然,妙不可言……
他只要休沐,便会带她到京郊玩玩,他喜欢和她挤一辆小马车,路程中可不是以前毅哥与赵娴那样的礼貌了,简直怎么下流怎么来,有时下车后杜仙儿腿都还是软的,他也乐意抱着她甚至是背着她上山下海。两人依偎着看夕阳,相拥着观潮涨,翻滚嬉戏百花之间,乐趣无穷。
更不用说上值时,怀里揣着热腾腾的朝食,手里再拎个食盒,进京营时比什么大将军都威风。武清伯原就看他刺眼,现在这家伙老是显摆新婚妻子有多贤慧,还用她亲手做的吃食糕点掳获了不少京营弟兄们的心,武清伯更是压根不想理他了。
时入初伏,南宫毅参加完朝会,这次却没有到京营理事,而是肃着一张脸直接回家。有时当真觉得这乌烟瘴气的朝廷他快受够了,只有家中有娇妻所在,才能找回心中的温暖。
回到了南宫府,才刚过午时,他不让姜嬷嬷通传,径自来到正厅,尚未进屋,隔着窗就能看到杜仙儿温柔浅笑着由后进行出,后面喜鹊端着一盘不知什么东西,而黄氏与南宫奇见状,是又笑又鼓掌的,气氛热烈。
南宫毅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突然间又觉得在外头受点气也不算什么,只要他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这屋子里的温馨美好。
只听得杜仙儿说道:“爹,娘,你们说的菜团子我做出来了,吃吃看是不是这个味道。”
南宫毅看着父母由盘中取了菜团子,蘸了酱料后吃将起来,然后南宫奇一拍大腿。
“对对对,做得一点儿不差!就是这个味儿!菜团子肯定得沾蒜泥辣椒汁儿,都几年没吃到了啊……”
黄氏更是满意地看着杜仙儿。“也就是咱们儿媳妇灵巧,只是聊天时说到咱们以前村子里穷,我们只能随手拔些野菜,和面做成菜团子,春天就用荠菜,夏天用连枝草,秋天还有苋菜,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她就做出来了!”
杜仙儿笑道:“娘说得精细,怎么做不出来?要说这东西也不难,也就是野菜杀水后和面,揉成小团上炉蒸一刻钟就成。夫君曾说他幼时夏季常与娘在房子周围摘灰灰菜,灰灰菜我们京城也有啊!再加上爹娘都说以前家里过得艰难,我就猜娘做菜团子用的应当不是白面,陕省多种苞米,所以我就拿苞米面和着灰灰菜试试做成菜团,至于蘸料,我看爹喜欢蒜泥辣椒汁儿,也就调了那味道。”
黄氏听得直点头。“那也是你细心,我以前的确是多用苞米面做菜团子,这灰灰菜好摘采,算是用得比较多的,那时阿毅一个人能吃掉一大盘!可惜离他回来还早,否则也让他试试……”
南宫毅一脚踏入厅中,大声说道:“我现在就可以试,可别吃完了!”
此时咽下最后一块菜团子的南宫奇,剧烈的咳了起来,杜仙儿连忙倒了茶递上,老人家喝下后才舒服了,长吐一口大气。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家吓人呢!”黄氏拍着南宫奇的背,微恼地横了儿子一眼,庆幸丈夫只是呛到,而不是噎着。
南宫毅一脸无辜,他早点回家还错了?
杜仙儿见到他早归,内心喜悦,可不舍他莫名其妙被喷得一头一脸,随即换了话头,说道:“夫君这时候回来,可用膳了?”
终于有人关心他,南宫毅感动地看着小娇妻,微微摇头。
杜仙儿笑道:“刚好做了菜团子呢!灶房里留了不少给你,爹娘都说和你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样,我让喜鹊去端上来。”
她交代了喜鹊几句,喜鹊便到后头灶房去了,不一会儿转回,手里端着个木托,上面除了有一大盘菜团子,还有些凉拌木耳、黄瓜炒鸡蛋、酱肘子、竹笋炒腊肉……等小菜,比起杜仙儿平时惯做的那些大菜,这些可算是道道地地的乡间美味,一看就是特地迎合他家的口味做的。
南宫毅看了看菜色便觉内心熨贴,腹中馋虫瞬间被勾起,在被杜仙儿提醒着洗手后,他拉着她坐到身边,还来不及抄起筷子,就先用手拈了一个菜团子,蘸上酱料塞进口中。
其实不是什么无上美味,但承载着他儿时的记忆,乡间的无忧无虑对比着朝堂的风起云涌,这当口他鼻头都要酸起来。
菜团子合口,小菜也好吃,不一会儿南宫毅就扫光了一桌子的菜。此时两老早已回房午睡,杜仙儿则是拉着他在院子里阴凉的地方散步消食。
“夫君今日早归,可是朝中有事?”她知道今天他要参加朝会,依他的习惯,散会后他还会到京营中当值,回来的时间该比常日更晚,所以今日并不寻常。
而且她也算了解他了,对于他的情绪变化很是敏感,虽然他表现如常,但她就是觉得他不对劲,家中无事,那肯定就是庙堂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