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你懂不懂敬老尊贤?这最后一块东坡肉你竟吃了?”
“我看嬷嬷你忙着说话,就帮你吃了啊!”
“菜几乎被你吃光了,我不管,剩这一块鸭肉,你可得留给我……”
就这一会儿功夫,全吃光了?
杜仙儿无语问苍天,摸摸自己平坦得都要凹下去的小腹,苦笑了起来。
她还是回去睡觉好了,梦里什么都有,不管是美食还是……男人。
***
南宫府位于城东校尉胡同附近,是座四进带花园的宅第,就南宫毅的功勋及地位而言,算是稍小了一些。
原本皇帝赐府邸时,是想将附近帅府胡同里的五进大院赐给南宫毅,但南宫毅念及家里的主子只有他,以及从家乡接来的父亲母亲共三人,下人也不多,遂主动向皇帝要求小一些的宅院,户部简直翻遍了全京城的户籍登记,才找到校尉胡同的这一户。
当南宫毅下值,回到府内随手逮了个长工问道:“老爷和夫人呢?”
长工恭敬地答道:“老爷到后院的菜地里拔菜,方才老爷的衣服挂了个洞,夫人这会儿在替他补衣服。”
其实就南宫毅而言,父亲那短褐衣都穿了好几年,破掉扔了也罢。然而他知两老并不太习惯京城的生活,甚至面对京中他的同僚什么的还会有些自卑,所以也不强求,还主动在后进开了块菜地让父母亲种菜打发时间,随着他们的心意维持在乡下的习惯。
不用他去找,等回房换了件常服再回到正厅,父母亲已经笑吟吟的在里头等他了,幸好两老还懂得要坐在条案前的主位,万一他们谦逊到只愿意坐下首,南宫毅大概得坐地上了。
南宫毅在下首入座后,马上有丫鬟送来一杯沏好的菊花茶,还有一盘不知什么糕点。他抬首看看自己父母中间空无一物的茶几,心中叹息一声,先将糕点送了过去。
“再沏两杯来。”他吩咐着丫鬟,那丫鬟也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急急下去准备了。
“阿毅啊,这么矜贵的东西你喝就好了,我们两个老的方才下田,已经喝水喝饱了……”南宫毅的母亲黄氏笑着摆手,又想将点心放回南宫毅身前。
南宫毅压住了母亲的手,“爹,娘,孩儿接你们入京,就是要享福的,你们安心吃就是了。何况孩儿如今接了新差事,除了镖局那儿的收入,还有朝廷俸禄,收入颇丰,孩儿让你们吃点好东西算什么?”
因为父母软弱,他在家中须得强势,否则不仅父母亲会更加的畏缩,在他看不到的时候还可能会有奴大欺主的现象。不过今天的情况发生过无数次,两老总想把好东西留给儿子,自己舍不得吃喝,强求下人不要送上点心,服侍儿子就好,这与南宫毅要求将两老照顾好的命令相违背,反让下人不知所措。
南宫毅的双亲并不是一味的迂腐,来了这么久多多少少也品出些如何当个京城贵人的味道,为了不让儿子丢脸,他们不会太过纵容底下人,说话还是有一定的分量,所以今天那丫鬟是真委屈了。
两老在人前也尽量不多话,学着那些大户人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同时深居简出,所以虽然还是有人暗地里笑他们一家乡下泥腿子,这样的声音也渐渐少了。
“你那镖局就是替别人养家的,而且那些青燕军还有好多没地方去的,哪里又有你什么收入呢!可别骗我们老人家。”南宫毅的父亲名为南宫奇,此时微板着脸,虽然满脸皱纹,但隐约看得出来与南宫毅相似的轮廓,也是个体面好看的老大爷,只可惜老人家不会享受。
南宫毅淡淡一笑。“爹你放心,孩儿又替一些弟兄找到了新的出路。”
“什么出路?”南宫奇好奇地问。难道儿子开镖局不够,还想弄些别的生意?他还得上衙啊,行商贾之事忙得过来吗?会不会被圣上责怪?
“孩儿近日认识了一名奇女子赵娴姑娘,青燕镖局旁的杜记食坊被她拿下了,你们也知道那食坊不小,需要一些人手,她愿意让我安插些弟兄们进去帮忙。”南宫毅当日花了一整个下午与赵娴相谈甚欢,心里舒坦,脸上也带出笑意。
“娴儿……那个赵姑娘很不简单,她志向远大,要将食坊开遍全天下,届时我们再来三队青燕军她都有信心安排人手进去,而且她不是只会说空话,是当真有那本事,孩儿听了她的规划,感觉她的生意定然会成。”
南宫毅和她无比契合的谈定了未来的合作方式,他出人,她出店,未来他不收分红,只要她替他照顾好那些弟兄,别让他们吃亏。
当然他首先要做的,还是先替她找个掌柜。
第三章 设宴一举两得(2)
儿子难得提到一个姑娘,黄氏眼睛都亮了。“那赵姑娘几岁了?哪里人?生得什么模样?可有夫家了?”
听母亲一连串的问题,南宫毅一时间也没想太多,本能回道:“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吧?她的官话说得标准,该是京里人,梳着姑娘的发式,可见尚未成亲,至于长相……还真不漂亮。”他老实巴交地说道,比着自己的半边脸。“她脸上有块胎记,遮住了大半张脸,乍看之下有些吓人,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何况赵娴相当神奇,与她相处一阵子后就能让人完全忽略她脸上的缺陷,欣赏起她这个人本身,所以提到她容貌有瑕,南宫毅相当坦然。
可黄氏就有些失望了,她想要个媳妇儿已经想得头发都快白了,原本儿子在西北忙着打仗不好催他,现在在京里都待一整年了,别说姑娘,连只母鸡都没看他亲近过。
好不容易提到个姑娘了,居然有那样的缺陷,黄氏也不是刻薄的人,但姑娘家长成那样子,一下子就没再想着把对方当未来媳妇看待。
“那真是太可惜了,听你说的,性格挺好的呀……”黄氏叹息,随即又打起精神来。“阿毅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有没有想过找什么样的媳妇儿?”
南宫毅皱了皱眉,可能是方才提到了赵娴,心头莫名浮起她那并不美貌的外表,又随即被他抹去。“没有。”
“我前阵子看隔壁胡同的兵部尚书府,办了一个什么花宴,马车一辆一辆的开进来,把咱们胡同的出口都给堵了。”黄氏难得见到这样的盛宴,兴致勃勃的说着,“那尚书夫人也邀请我去,我不好丢你的脸就没进去,但也站在外头看了一阵子,那马车上下来的都是各家的夫人带着姑娘家,个个美得像仙女一样,娘就想着,要不也替儿子你办个花宴?”
南宫毅实在很想告诉他娘,站在外头偷看比进去还丢脸,不过既然母亲开心,他默默的将这些话吞回肚子里。
不过黄氏提到的宴会,他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正想出言拒绝,就听到父母亲兴高采烈的讨论起来。
“唉呀!那要给阿毅做身新衣服,可是我的手艺实在不行,只能缝些乡下人穿的衣服,不如叫姜嬷嬷去请那……那啥霓裳阁的绣娘来量身,就替阿毅做京城最时兴的式样!”
“啊!上回圣上赏赐了咱家那青花什么……两支青色的大花瓶,到时候要记得让姜嬷嬷摆出来,免得人家笑我们寒酸!”
“还有还有,得去请镇国公家的邢夫人来替阿毅主持宴会,让邢夫人替阿毅掌掌眼,看看哪家闺女好,咱们两个老的什么都不会,又土气,还一个人都不认识,可不能出去丢脸……”
“就是这吃的怎么办?咱们家的厨子,煮些家常菜还行,要做宴那是端不上台面,也不知道姜嬷嬷认不认识什么厉害的大厨……”
那姜嬷嬷是南宫府的掌事嬷嬷,也就是大总管,由皇宫退下后被南宫毅聘入府中,原本专门教两老一些京中的礼仪与往来,但两老相当依赖她,她的本事也的确不错,最后莫名其妙就管起了整个南宫府的中馈。
看父母聊得起劲,南宫毅又无语地把拒绝的话收回腹中。横竖办个宴会让老人家有点事做也好,免得他们成天闲着无聊偷看别人家闺女,至于是赏花宴或相看宴,只要事后他不应,又有什么差别?
虽然他真心觉得,知冷知热的另一半最好是自己找,在宴席上胡看一通能找到什么合心意的?
“爹,娘,你们办宴会想找厨子,要不要考虑一下孩儿方才说的赵姑娘?”南宫毅突然说道。
“赵姑娘?”黄氏愣了一下,“她会做菜吗?”
“会,而且做得非常好。”南宫毅直接给了她极高的评价,“她的杜记食坊很快就要重新开幕了,到时候这吃食上菜的部分,咱们家就全包给杜记,也算帮她撑点面子。”
他可是知道,如今杜记食坊的生意,主要还是靠镖局里的弟兄撑着,若是能藉由他家的宴会,让京城里更多人知道杜记食坊有多好吃,日后赵娴赚了钱,开更多的食坊,他手底下的弟兄出路也就更广了不是?
要知道一家有规模的饭馆,缺的人可不只有大厨、二厨、跑堂这些,另外还有管事、掌柜、采买、运货的、说书唱戏的,甚至是护院,这是一件双赢的事!
南宫毅的父母虽有顾忌,不过他们一向不会反驳儿子的意见,尤其好不容易说服儿子办宴席找媳妇儿,怎么都要顺着他的话,不管菜好不好吃,相看姑娘才是重点。
一番对话,就在各怀心事的情况下结束,就连丫鬟又端来的两杯菊花茶,两老也有心情喝了,甚至还多用了块点心。
只是陪坐在厅中的南宫毅,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向带着笑意的脸却是面无表情,桌上的食物一口也没动。
***
青燕镖局隔壁的杜记食坊,姜嬷嬷是知道的。以前还算可以,但那老掌柜抠门又暴躁,撵走了不少人,王师傅做的菜味道不错,只是来来去去就那几道,隔壁镖局的人都不想去了姜嬷嬷本身是川蜀出身,吃过一两次杜记食坊总觉得不合口味,便再也不光顾。
想不到这回府里难得办宴会,将军居然指定由杜记食坊掌勺,虽说将军强调杜记食坊换了东家,但王师傅可没换,由他掌勺的菜色能丰富到哪里去?
姜嬷嬷不是个鲁莽的人,在亲自来谈生意之前,她先来到杜记食坊,把自己当成一般的食客,考察考察里面的状况再说。
与其说杜记食坊重新开幕,不如说它从来没有关门换招牌过,只是因为先前老掌柜闹的那事关了几天门,之后仍旧又打开门继续营业着。
姜嬷嬷先站在食坊外观察了一阵子,时至正午竟没有一个人进去用膳,不由心里拔凉。无论如何,主子交代的事还是得完成,她按捺住性子走进去,小路子殷勤地来招待,替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待到坐定,姜嬷嬷一抬头,才发现这杜记食坊比起她印象中的改进不少。所有墙面重新刷白,也没有贴着那糊得都看不清的菜单,改为挂上一块块写着菜色的木板,看来是方便随时更换内容。
桌椅也重新翻整过,刨光漆上亮漆,看上去明晃晃的很是喜人,比以前斑驳的样子不知好了多少。地板重新铺上了青石板,不会有油腻腻的脏污感;大堂与后厨间加了道屏风,墙上也挂上些看起来不俗的画。如今入秋,也在架子上点缀了几盆菊花,桌面上的筷筒换成了青竹的,只是简单的改变,就让整间食坊变得雅致许多。
看来将军说的那赵姑娘,颇有些巧思。
还没想开口点什么菜,门口突然哗啦啦的走进了一群彪形大汉,要不是姜嬷嬷认出这是隔壁镖局的人,换个人还以为是进了山贼要抢劫了。
小路子告了声罪,拿份菜单给了姜嬷嬷请她慢慢点菜,便急匆匆的过去招呼镖局的人。如今天还有些热,汉子们练得满身大汗,小路子机灵的去开了窗子散散汗味,让新聘的跑堂们给诸位大爷先上绿豆百合汤。
今日镖局里来的除了些老面孔,还有一个新面孔是小路子没见过的,那人生得相当白净斯文,举止儒雅,与镖局诸人的气质格格不入,且一来就不客气地坐在上首,所以小路子多注意了些,这个人他也亲自招待。
这绿豆百合汤一早就煮好,掺上了糖,在后头井里吊了半天,清凉又好喝。跑堂的人是南宫毅介绍来的,也是以前青燕军的小兵,与镖局的人大多相识,众人说说笑笑,喝着绿豆百合汤,好像自家一样一点也不见外。
而姜嬷嬷的桌上也莫名的被放了一碗绿豆百合汤,小路子笑吟吟地道:“是东家请的,大娘请喝。”
姜嬷嬷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突然眉头跳了下,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
绿豆软糯却不失口感,百合清香且鲜甜,绿豆百合汤要煮成这样,火候功夫必得到家,这王师傅的厨艺大有长进啊?
“太好喝了!”镖局的汉子都是大食怪,三两下就把绿豆百合汤喝完了。
小路子的让跑堂的直接收碗,自己则是到那新面孔跟前,收了碗后笑吟吟地问道:“这位爷有点眼生啊!”
坐在新面孔旁边的是那个姓李的络腮胡,他知此人平素相当寡言,且有些偏执,便替那人回道:“小路子啊,这是我们二当家岑律,你叫他岑大爷得了。咱们岑大爷不相信你们的菜做得好吃,上回东家宴请时,二当家恰好护镖在外没跟上,今儿个我们不就把他拉来了?岑大爷口味重,你等会儿去后厨和东家说一声,希望今天东家准备的菜品不会让我们失望啊!”
小路子自信地道:“哪能失望呢?李大爷可还记得,前几天的湖南菜,你吵着吃不惯,东家今天特地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川菜,这川菜味道不就重了?一定能满足这位岑大爷的!”
姓李的汉子惊喜地瞪大眼,大笑道:“好好好,我就说赵东家是大好人,连咱们大当家第一次见到赵东家,就聊了大半日,现在交情可好了!咱们还是靠着大当家的脸面,才能在赵东家这里蹭这么多好吃的菜!”
“那可不!”小路子也很得意,不由附和了一句。
但他们不知道,不过简单几句对话可捅了马蜂窝,那位一来就像旁人欠了他十万八万的二当家岑大爷,已经极臭的脸居然还能更臭。
“你们说,大当家与这里的赵东家交好?第一次见面就聊了大半日?”岑律问话的声音听得出浓浓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