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哄堂大笑,似乎每个人都颇为认同大当家与食坊东家的交情。
“我记得赵东家是个女的?”岑律又沉声问,不悦已经溢于言表。
“是女的,怎么了?”回答的人并没特别注意岑律的不对劲,反正他脸一向那么臭。
想不到岑律突然一拍桌,吓了众人一跳,他愤怒地道:“你们什么时候看过大当家接近女人的?咱们大当家身分不凡,一个女流之辈心怀鬼胎接近大当家,也才认识多久,居然哄得大当家对她推心置腹,谁知道有什么阴谋?你们居然也傻不愣登的信了?”
这番话极刺耳,姓李的汉子皱起眉。“二当家说这什么话?把大家都当傻子?大当家那是什么人物,连鞑子都干不过他,能让一个女人给骗了?我们个个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赵东家是好是坏,我们会分不清?”
岑律可不听,他一向心高气傲,只觉得这群傻子被一个会煮几道好菜口蜜腹剑的妇人骗了。“冥顽不灵冥顽不灵,你们就傻着吧!我不屑与你们同流合污,不吃了!”
说完,他当真拂袖走人,原本闹哄哄的食坊大堂瞬间变得安静,连坐在角落的姜嬷嬷都多看了离开的岑律一眼。
小路子有些尴尬地看着脸黑一半的李姓汉子。“李大爷,岑大爷这……”
“别管他!仗着大当家信任他给咱们吃排头呢!不知施哪门子的下马威,我可不服他!”李姓汉子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岑律的人缘显然不太好,旁边立刻传来共鸣。“就是,要不是他脑袋好使,大当家让他当了二当家,老子理都不理他!”
或许是习惯了岑律阴阳怪气,一群心宽的汉子很快的将他抛在脑后,大堂又热烈的讨论起今天的菜色,兴致也没让方才的插曲给搅了,让小路子松了口气。
“……赵东家的手艺是没得说了,但川菜辣得不行,我没办法。”在一群兴奋的汉子里,突然来了个哭丧脸,双肩都要垂下,闷头喝着绿豆汤。“看来我也得来吵一吵。”
“你京城人有什么好吵的?墙壁上的菜单也不时会变,你随便指着点一道不就成了?”李姓汉子看不过去,在那京城本地人的汉子背上一拍,拍得后者绿豆汤差点没从口中喷出来。
这群汉子笑笑闹闹,并无恶意,小路子视而不见地笑道:“川菜也不全是辣的,东家准备了一道太白鸭,用陈年花雕和一些药材焖蒸了一整日,那味道香得啊,光闻就知道肯定鲜嫩好吃,这道菜可不辣。”
“那还有什么菜?还有什么菜?”李姓汉子急忙问道,口水都快滴下来。
“回锅肉、鸳鸯灸、烧鸡公、川味烤鱼、咸烧白……李大爷别急,等会儿肯定全替你上一轮菜!”小路儿安抚着他。
很快的,诸位跑堂进去后厨端菜,以填饱这群蝗虫似的饥汉,小路子招呼好他们,则是又回到了姜嬷嬷身旁,有礼地问道:“大娘可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姜嬷嬷按下了内心对菜单的惊讶,她方才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发现有些菜色京里可吃不到,她还是第一次在食坊里看见,更有一些还是御膳,一般百姓可能连想吃的门道都摸不着,难道那赵姑娘真能做得出来?
对于方才镖局大汉们的交谈,姜嬷嬷亦是相当好奇,不由问道:“那些男人们吃的菜,菜单里怎地没有?”
这件事其实小路子也觉得好笑,如实说道:“最近隔壁镖局的弟兄们常来我们这里打牙祭,只是他们家乡天南地北,都嫌京菜寡淡,有一回不知谁吵着要吃鲁菜,恰好后厨有材料,我们东家就给煮了几道炒腰花、油焖大虾、葱椒鱼片什么的,吃得他们筷子都舍不得放下。
“后来他们发现可以点菜,马上就有人点了湘菜,于是他们说好要来的日子,东家就另外准备几道湘菜出来,而后就是李大爷嚷着要吃川菜,所以今日才会特别准备那么几道,明日便不会有了。”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又有人嚷着要吃东北菜、粤菜之类,下回这群汉子光顾时,又会有不同的菜色?这倒是有趣,也凸显了这赵姑娘只怕灵巧之余,还有些调皮。
如果真的各种菜系都能掌握,姜嬷嬷便开始对赵姑娘有些信心了。此时旁边桌子的川菜已端上桌,那麻辣鲜香的滋味传入姜嬷嬷鼻中,不由令她饥肠辘辘起来,尤其是一群汉子抢菜抢成一团的盛况,更是让她心痒难耐。
她也是川人,久没吃到辣味,便抱着侥幸的心态问道:“那几道川菜我可以点吗?”
小路子点头。“自然是可以,东家每日特制的菜,那日一整天都可以点的。”
“那也帮我来道回锅肉、烤鱼、咸烧白……”姜嬷嬷点了几道川菜和一道京菜就停了,一方面是吃不完,另一方面是要了解一个厨子的手艺,几道菜也就够了。
不一会儿菜全上来了,姜嬷嬷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先咽了咽口水,之后小心翼翼地将筷子伸向咸烧白,夹起一块皮红肉亮的红烧五花肉,那肉在筷子上还会微微发颤,却又不至于软到断开,不用尝也能猜到,这个肯定好吃!
姜嬷嬷将肉放入口中,那咸香醇厚、肥而不腻的味道,令她一口下去之后仍回味无穷;再吃一口回锅肉,辛香窜鼻,爽辣回甘,她没想到在京中居然也能吃到如此美味的川菜。
“给我来一碗米饭。”姜嬷嬷唤道。
小路子窃笑着马上送来,因着赵东家早料到川菜配米饭是一绝,早准备了三大锅等着呢!
然后姜嬷嬷就再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终于明白隔壁那几桌镖局大汉抢菜抢成那副德行是为了什么,她已经尽量克制自己降低用餐的速度,免得失仪,但这菜当真好吃到令她爱不释手,没一会儿功夫,居然让她清得一干二净。
她应该是除了镖局的人之外,第一个踏进杜记食坊的人,小路子偷偷观察了她的吃相后,回到后厨向杜仙儿禀报了一声,之后杜仙儿执起一个食盒,拣了几块点心,拎着就往前方大堂来。
她直直的走向姜嬷嬷,口中含笑,让后者不注意到都不行。照面的第一眼,姜嬷嬷的确吓了一跳,但她是在宫里挺过风浪的人,再怎么惊讶都不会表现在脸上,反而仔细地看了下这位赵姑娘。仪态算是不错,身段也够美,就是那脸上的胎记可惜了些,要是能够去除,就这姑娘的五官看来,应该可以很漂亮。
“这位大娘失礼了,不知今日的膳食,你可满意?”杜仙儿有礼地问道。
“满意满意,我也是四川人,这些菜相当地道,非常合我的口味,听说都是东家你亲手做的?”姜嬷嬷问。
杜仙儿摇摇头,笑道:“只有川菜是我做的,京菜是王师傅做的,不过日后等这些菜色王师傅都学会了,便会由他全面掌厨,保证味道只会比今日更好。”
她拿起手上的食盒,放到了姜嬷嬷桌上,微微放低了音量道:“承蒙大娘不弃,小女子今日做了几样点心,让大娘带回去吃。这也是四川的叶儿耙,是带馅的。”
叶儿耙其实与糍粑差不多,只是填了芽菜肉馅,外头包了良姜叶一起蒸熟,吃的时候不沾筷不沾牙不沾手,所以有三不沾之称。
杜仙儿继续说道:“因为今日做咸烧白,芽菜剩了些,所以才又做了这些叶儿耙。数量不多,也就能送大娘你而已,可别嚷嚷出去,否则屋里这群大汉看我拿不出多余的给他们,还不把我食坊里的桌子都掀了。”
姜嬷嬷笑了起来,这姑娘果然有趣,的确就像将军说的,只消讲几句话,根本不会去在意她长得美长得丑。而且这赵姑娘也聪慧,自己算是陌生客里比较大手笔的,赵姑娘也就大方的赠以点心,不费太多成本,却可能牢牢的绑住一个回头客。
“姑娘的好意,老身就笑纳了。”姜嬷嬷也是个明快的人,今日探访杜记食坊的结果令她相当满意,所以将军交代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其实老身是南宫将军府的掌事嬷嬷,今日前来贵食坊,是想与东家你做一笔生意……”
第四章 为证清白牺牲自己(1)
姜嬷嬷说,南宫将军府要举办的宴席,名为赏花宴,实为南宫毅将军相看姑娘,所以届时到来的多会是众家贵夫人娇姑娘,女方这里准备的菜色最好偏细致,又能兼顾吃相的。
姜嬷嬷又说,南宫毅的父母因为某些缘故不会出席,将军府也不是太大,所以男女的区隔并没有太过明显,只怕也会有些人家带来自家的公子,借这股风相看对象。所以男方那边的菜色可别是吃了会沾上味道的,也不能太重口,且要迎合男子的胃口。
姜嬷嬷又说……
其实杜仙儿很认真的听,但姜嬷嬷最后说什么,她其实已经听不太入耳了,幸而有王师傅在旁,也听得七七八八。
那宴席其实就是毅哥的相亲宴,不知怎么,杜仙儿听完心头有点难受。
但是与南宫毅同龄的男子,生的儿子说不定都能蹴鞠上马了,他还是孤家寡人,再加上南宫府现在居然是嬷嬷在管,也没个正经八百的女主人,确实南宫毅也该娶亲了。
她甩去了那种不该有的癔想,全心投入南宫府宴席菜色的研拟,在杜记食坊的后厨与王师傅及红白案师傅试做了多次,小路子和新来的跑堂们都吃撑了,中间她还派人到隔壁将南宫毅请来镖局见面几回,每次都是聊到欲罢不能,最后才终于拟定菜单内容。
在宴席的前三天,她特地向南宫府投了拜帖,以南宫毅朋友的身分拜访。虽然主要是想察看南宫府对宴席的布置及规划,无须拜帖直接联络姜嬷嬷也可以,但那就成了南宫毅请来的帮工,凭空矮了一层。
她对自己的位置很清楚,即使是个白身,但南宫毅视她为友,她就该站在与南宫毅同等的立场,光明正大的入南宫府,而不是偷偷摸摸完成他的请托,好像对他的身分有多见外、多疏远似的。
果然当南宫毅接到她的拜帖乐了,当下知道赵娴的用意,自是在她来之前就请姜嬷嬷安排好南宫府的一切任她观看。而南宫毅的双亲知道他口中的奇女子欲来拜访,还会带着宴会那日试做的菜品来,都一早就到正厅等着,兴致满满。
他们既想看赵娴是否如儿子及姜嬷嬷所说的无盐貌丑,又对宴席不知会上什么特别的菜色感到好奇,所以颇有些坐立不安,看得南宫毅一阵好笑。
他没发现,连他自己也是一早就在厅里等了。
待到门房前来通传赵姑娘拜访,差不多已是巳时末,她真是掐着午膳的点来的。
南宫毅亲自到了大门迎接,命下人替她拎着食盒,带她到正厅拜会双亲。
杜仙儿露面时,南宫毅的父母反应倒是平和,没有因她脸上的胎记大惊小怪,当然这是因为南宫毅已提醒过他们,主要还是他们来自乡下,生得歪瓜劣枣的人多的是,像杜仙儿这样黑了半边脸的,还不算最难看的。
何况她好似也不觉得自己丑,落落大方的行礼,收下长辈给的见面礼也没有任何别扭,像大户人家的姑娘那种作派,却少了一份骄矜,令她身上有一股难言的磊落气质,和南宫毅有些相近,让他的父母都觉得她亲切,一下子就言语投机地聊了起来。
什么京城的菜价好贵,宵禁时间搞不清楚云云,南宫毅一句话也插不进。
这当下,南宫毅都快觉得自己才是来做客的,他父母看见他,都没有看见赵娴时笑得这么开心。
“咳!咳!爹、娘,娴儿,你们不饿吗?”他硬是打了个岔,都日正当中了,他们聊兴正浓,他却饥寒交迫啊!
“唉,阿毅说的是,我们聊得开心,都忘了要用膳。”黄氏笑着拍拍赵娴的手。“阿娴啊,听说今儿个午膳都是你带来的宴席菜,我们可是等好久了!”
南宫毅耳朵微微一动,表情微妙,这才多久时间,都叫上阿娴了?
杜仙儿点头微笑。“是的,南宫伯母,今天的午膳就是特地带来让你们试尝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又或者伯父伯母有更好的想法,我们可以吃完再讨论。”
在众人满满的期盼下,姜嬷嬷领了杜仙儿下去厨下备菜。由于带来的都是成品及半成品,只需加热及装盘,很快下人便上了菜,杜仙儿安排好一切后也抛开厨下之事,与不讲究的南宫一家人坐在了同一桌。
大圆桌满满摆开几十道菜,都是道地的京菜,而且包含了不少宫廷菜,这是杜仙儿考量到参加宴席的多是京城人氏,须得迎合他们的胃口,不过她还是在卖相及口味上做了调整,让原就讲究色泽摆盘的京菜,看上去更加精致细腻。
她这次并非想用不同菜系新奇的菜色来哗众聚宠,而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要让人知道就算同样是京菜,她杜记食坊做出来的京菜也是不同的。
其实说是京菜,大多也是从别的菜系转化而来,开国皇帝出生徽省,开国元勋也不少淮扬江浙人,京菜多多少少沾了这两地的味儿。比如“刀板香”这道宫廷菜,其实就是徽菜融合了江浙菜变化而来——将金华火腿切片后,与歙县的笋干一起上笼蒸透,放在香樟木板上食用,便是刀板留香,引人入胜。其实此菜原该用的是春笋,但这时节没有新鲜的春笋,只能用笋干了。
其余的宫廷菜例如灸蛤蜊、烧香菇、炒大虾、烧鹿肉……等等,也大多如此。虾与蛤蜊去了壳,各自拌上肉泥和鱼浆,食用便宜又不让菜色看起来空虚;香菇特地选了小朵,鹿肉也切成了骰子大小,方便入口。
桌上的南宫毅还算沉着,南宫奇及黄氏虽在京城住了一段时间,却也没见过如此丰盛的料理,光看眼睛都要发绿。
杜仙儿体贴的替两老布菜,一边介绍着上菜的顺序及选择做这道菜肴的原因,听到后来连南宫毅都对她巨细靡遗的安排和手艺感到佩服,两老也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这百八十道的全下了肚子。
“对了,宴席上可能还会喝酒,女子是果酒或鲜花酒,男子则是汾酒,你要不要喝一些试试?”南宫毅先倒了杯果酒给她。
杜仙儿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到自己忘了还有喝酒这回事,这可是严重的大错,万一酒水与食物的味道不合,她还有时间重新调整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