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一个月后——
言夫人的丧礼结束了,安爵尊一如往常的上下班。
表面上生活没有一点改变,只是他心里一直挂念着湛鹭洁……
尽管他们没有再联络了,但这些日子他还是无时无刻都想念着她,没有因为分手而断了对她的关心。
她还好吗?
言夫人过世了,公司里并没有传出她和言旭炫的婚讯,是不是婚事有了什么变化?
毕竟言家才刚办过丧礼,不可能那么快再办喜事,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还有挽回她的余地呢?他忍不住心怀期望,虽然明知这机率微乎其微。
周末晚上,他在公司加班了一整天,骑车回到家里,发现门口停了一台黑色BMW。
他眼熟地认出好像是总裁的车子,但直觉又认定不可能,总裁怎么可能来他家?
六月时节,院子角落的盆栽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即使在夜里仍看得出缤纷多姿。
他把机车停在外头,走进院子里,看到玄关前多了一双鞋子,家里真的有客人。
是谁?
「妈,我回来了。」
他开门进屋,随即整个人傻住。
天啊!他看错了吗?总裁居然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母亲坐在他身旁,两人热络地在聊天,似乎很熟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总裁……你好。」
「爵尊,你回来啦,听说你去公司加班了,会累吗?」
「还好,不累。」
言镇远一点也不见外,直呼他的名字,令他感到受宠若惊,毕竟在一个拥有万名员工的大公司里,总裁一再注意到他实在很不可思议。
安爵尊自然地走向沙发,坐在言镇远旁边,疑惑的目光看向母亲。
安幻紫这时终于开口解释。「我跟言总裁是很久以前的老朋友了,他今天刚好有空,我就邀请他来家里做客。」
「真的吗?怎么以前都没听妈说过。」他深思地蹙眉,有些意外,直觉想到若真是如此,为何当年他去公司面试时,妈妈完全没有提这件事?
安幻紫看穿了儿子的疑惑,以早就想好的理由回答。「妈妈一直没说这件事是希望你不要靠关系得到这份工作,你凭自己的实力进入长力海运,妈妈一直以你为荣。」
言镇远笑着说:「也正因为你是靠着自己的实力在公司做出成绩的,我才更注意到你,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他看着儿子的眼里满是赞赏。
「谢谢总裁,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安爵尊定定神,勉强提起笑容,总觉得整件事有些古怪,但又不知怪在哪里。
不同于在公司的严厉形象,言镇远在这里表现了长辈慈蔼温和的另一面,心情似乎很好,还特别问他:「爵尊,你吃饭没?」
「还没。」
「不如我们三人一起到外面吃个饭吧。」言镇远转头看向安幻紫。「我叫助理去订位,就吃港式料理如何?」
「好啊!随你高兴,儿子你可以吗?」安幻紫微微一笑,看向安爵尊。
「当然可以。」他没有意见。
「那太好了,我们好久没出去吃饭了。」安幻紫站起来,很自然的在言镇远的肩膀拍了拍。「那我去换件衣服就走,等我。」
安爵尊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对于母亲和总裁的熟悉觉得很奇怪,但没有多想,只想着等私下有时间再向母亲问清楚。
安幻紫去换衣服,安爵尊也回房放公文包,这短暂的时间里言镇远已经打手机请助理订好了港式餐厅。
没多久,三人一起出门,言镇远的司机就在车里待命,听从老板的吩咐将他们载往位于市区的一家高级港式餐厅。
他们坐在独立的包厢里,没有外人打扰,在外界形象严肃的言镇远总裁出奇和蔼,席间不时和安爵尊讨论起公事,针对一些营销策略听取他的意见,两人之间互动热络。
安幻紫在一旁安静的没有插话,男人聊事业她听不懂,只是目光总是依恋地流连在言镇远和安爵尊父子俩之间。
安爵尊最后忍不住问:「妈,妳和我们总裁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我很好奇,你们看来交情很好。」
言镇远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幻紫一眼,决定说实话。「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曾经交往过,如果没有意外,我会娶她……只是,天不从人愿……」话里流露出深深的遗憾。
原来如此,安爵尊识相的没再问下去,只觉得有些意外,他从来不知道母亲有过这一段遗憾的过去。
吃完了港式料理,言镇远送他们回家,回家后,他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安幻紫依然热情的招待他进来坐坐,很明显希望可以再多相处一会儿。
言镇远坐在沙发上,安幻紫亲手为他泡茶。「这是你最喜欢的金桔茶。」
「谢谢。」言镇远拿起茶杯,满足地喝了一口,看着安幻紫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虽然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但相处模式好像多年的老夫老妻。
安爵尊坐在一旁不知如何自处,显得有点尴尬,这种像极了一家人的组合,他很不习惯。
「爵尊。」言镇远很自然的喊他,感叹地道:「你从小没有爸爸,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安爵尊没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好,干脆沉默。
「我相信你爸爸心中一定对你充满愧疚,如果有机会可以弥补,你爸爸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他淡然地说,对这话题实在没什么感觉。
只是总裁似乎话中有话,他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发现母亲柔美的脸庞心事重重,好像也黯然神伤着什么。
这一晚,言镇远待到好晚才离开。
之后,言镇远常常到安家拜访,不时还带礼物送安爵尊和他母亲,三人一起出门吃饭聊天,他和总裁逐渐熟了起来,感觉到总裁很关心他、照顾他。
安爵尊很尊敬这位白手起家的长辈,心想他一定是因为最近遭遇丧偶之痛,唯一的儿子言旭炫又忙于工作,需要老友陪伴关心,所以才常来拜访吧。
白天,他还是努力工作,一点也没有因为认识总裁而想藉这层关系往上爬的想法。
一个月以后。
言镇远每逢周末都会到安家拜访,自从元配过世之后,他就有计划的想让小儿子认祖归宗。
如今时机已到,是该让爵尊知道生父是谁的时候了,这些日子他跟安爵尊相处得很融洽,他相信爵尊会接受他这个亲生父亲。他跟安幻紫详谈过,也得到了安幻紫的许可。
周六晚上,他们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观看着热闹的歌唱节目,大家心情都很放松。
言镇远突然语出惊人。「爵尊,你觉得,我做你爸爸好不好?」
安爵尊吓了一跳。「总裁,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是认真的。」
「爵尊,你不是一直希望有个爸爸吗?我看你们两个相处得很好不是吗?」安幻紫此时也开口,彷佛万般期待他能点头答应。
安爵尊面色变了,无法置信。「妈,妳别说了,这样太奇怪了,我不会随便叫别人爸爸。」
「如果,我真的是你爸爸呢?那就不是随便叫人家爸爸了。」言镇远又问。
安爵尊看看神情迫切的总裁,又看看满怀期待的母亲,几乎要觉得眼前的两人都疯了。
他斩钉截铁地说:「一直以来,我确实是希望有个爸爸,但如果总裁是可怜我没有父亲,要收养我什么的,那大可不必,因为我已经长大了,有没有爸爸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言镇远正色说道:「孩子,我不是同情你,我是说真的,我……我真的是你的生父。」
安爵尊震呆了,因为太错愕,一时无法开口说话。
「也许是我太急了,你一时还不能接受,但这是真的,我等不下去了,我想让你赶快认祖归宗,回到言家。」
「这都是我的错。」安幻紫神情哀伤,缓缓道来。「爵尊,我很抱歉,一直没告诉你你的生父是谁,让你活在没有爸爸的世界里,让你备受嘲笑。但是你的爸爸从来没有不要你,只是碍于很多问题,让他无法与你相认,这么多年来,其实他都知道你生活的点点滴滴、知道你的一切,他非常关心你。」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不明白。」他很混乱,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梦一样荒谬。
「我和你妈一直是真心相爱的,虽然我不得不娶其他女人,可是我并不快乐,结婚两年后,我又遇见你妈……我们的爱一发不可收拾,她怀孕了,未婚生下了你……」
安爵尊沉默着,咬牙深呼吸,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言镇远简洁有力地再次强调。「我就是你爸爸,我会负起对你们的责任,给你们一个交代。你是我的孩子,我所有的财产也有你的一份,我希望你回到言家,和你哥哥一起为长力打拚……」
安爵尊突然嘶吼出声。「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你对你的婚姻不负责任,辜负了两个家庭,而你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听完你年轻荒唐外遇的故事,然后呢?你以为一切就船过水无痕了,我就要乖乖跟你回家,叫你爸爸吗?」
他气极了,痛恨生父的不负责任,也痛恨自己的无能,抛弃不了对鹭洁的爱,也无法守护自己的爱情,更无法接受情敌居然变成同父异母的哥哥!多混乱的关系啊!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利如刀锋,狠狠刺向言镇远。
「你知道你是个多么不负责任的父亲吗?说不要我就不要我,转个身又要把我捡回去,我是玩偶吗?我是你不要的垃圾吗?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言镇远被骂得哑口无言,痛苦地看着儿子,瞬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儿子,我知道事出突然,但是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可以了解当初我们的无奈,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世。」安幻紫也很难过,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安爵尊自嘲一笑。「不用了,以前我最需要爸爸的时候,爸爸都没有出现,现在他出现,不是为了爱我,只是不想让言家的子孙流落在外罢了,这根本不是爱。」
他霍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二老面色难看。
「对不起,我不知道儿子反应会这么激烈,无法接受你。」安幻紫柔声说道。
「不,全是我的错。」言镇远很惭愧。「孩子说的对,我从没尽过爸爸的责任,怎么能奢望他这么快就接受我?是我太心急了,我只是怕年纪大了,该做的事不做,有朝一日就永远都来不及做了……」
「别想太多,慢慢来吧,只要真心对爵尊好,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一定会有感觉的。」
言镇远释怀点头,但还是难掩失意落寞。
*
第4章(2)
晚上,言镇远落寞地独自回家。
佣人帮他开门,他屏退佣人们,坐在客厅沙发上沈思。
豪宅里装潢得金碧辉煌,却安静得吓人,自从旭炫的母亲去世了之后,家里越发安静了,旭炫还没回来,大概又在忙着应酬,这个家空空荡荡是常态。
往常他会独自上楼休息,但是今天他要等旭炫回来,有事跟他说。
他亏欠安家母子太多,旭炫的母亲去世之后,他终于可以放开手安排让安家母子回到言家的计划,他决定好好弥补他们母子俩。
虽然爵尊目前还无法接受他,但还有另一件事也不能拖,今晚他得跟旭炫说他有一个弟弟的事。
旭炫一开始一定也无法接受,但相信过一阵子,他们兄弟俩都会接受的,因为血缘关系是事实,他们兄弟俩一定要共同努力,这个家才会圆满,公司才会更兴盛……
午夜快十二点,言旭炫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他刚结束跟一个韩国大客户的重要应酬。
进门后,看到父亲坐在牛皮沙发上,疑惑地问:「爸,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找你有事,你先上楼洗个澡再下来,我们待会儿再谈。」言镇远答。
「是,那我先上楼了。」
言旭炫上楼回到房间。
好一会儿后,洗完澡的言旭炫穿着浴袍下楼,看到客厅桌上已摆着红酒,父亲满怀心事地独酌了几杯。
「爸,找我有什么事?」他在父亲对面坐了下来。
「你也累了吧,应酬还好吗?」
「还好。」他狐疑地问。「爸,究竟有什么事?是公司的事吗?」
言镇远摇头。
言旭炫无奈地叹气,猜不出父亲在烦恼什么,反正,是绝不可能在想妈妈的,妈妈在世时,爸妈的感情不怎么样,任谁都看得出父亲并不爱妈妈,妈妈虽然没有抱怨,但一生为此所苦,他看在眼里也很难过。
他静静的等着父亲说话。
言镇远又喝了几杯红酒,终于开口。「旭炫,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希望你可以接受。」
言旭炫平静的点头。「你说吧!」
言镇远沈吟数秒,缓缓说道:「你知道的,我跟你母亲之间并没有爱,我们的结合只是商业联姻的结果。我是非常敬重你母亲的,虽然没有感情,但是我要求自己做到对一个家该尽的责任,我现在要做一件重大的决定,我想你妈在天上应该不会怨我的……」
言旭炫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言镇远终于斩钉截铁地说:「我一直有一个深爱的女人,她跟我是青梅竹马,当年如果不是你奶奶反对,我一定会娶她,只是命运捉弄,我另外娶了你母亲。她知道我结婚的消息后便离开了我,但两年后我们又相遇,我爱她,她一直默默跟着我,不求名分,无怨无悔……」
言旭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爸爸在外面另有情人,竟然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好不容易,他开口问:「妈妈在世时,知道这件事吗?」
言镇远摇头。
言旭炫忍不住酸道:「爸,你真厉害,隐藏这个秘密这么多年。」
他内心百感交集,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言镇远看着儿子,神情满怀无奈。「我们是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而且她也为我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你的弟弟,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
「什么?」言旭炫黑眸幽暗,愤恨不已,再也无法装无所谓。「爸,妈才去世没多久,你就急着告诉我你外面有私生子,是我的弟弟,你是什么意思?」
言镇远没有退缩,正色说道:「虽然他一时之间也还无法接受我是他生父的事实,不过这不能改变我要让他认祖归宗的决定,我希望你能宽宏大量接受他,更希望你们能够和睦相处……」
「爸你太过分了!你难道都不顾我的想法,也不顾事情曝光之后你的形象和公司的形象会大受损害吗?」
「任何情况我都想过了,我知道你会恨我作这个决定,但是爸爸要告诉你,我想做这件事已经想了二十八年了,我老了,再也等不了几年,我不怕外界怎么中伤我,就算毁了我的一切也无所谓,这是我该受的惩罚。」言镇远道出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