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刚到家,院子外头就聚了好些乡亲,有些是等着拿托刘桂香买的东西,有些则是特意跑来看热闹的。
刘桂香索性把东西都卸在院子里,跟哑叔和单守信说一下就出来招呼乡亲们了。
哑叔早早就沏好了茶水,在院子里摆了一溜的凳子、椅子,只等乡亲们进来歇脚。
大伙儿都感激不已,对刘桂香夫妻俩连连称赞,也少不得要说说单家老宅的事,也替他们夫妻俩高兴,毕竟单婆子的行径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能有今天这景况,实属他们自个儿作践来的。
有道是,天道好轮回啊。
听着那些话,刘桂香心中觉得好笑的同时也颇为感慨。
送走了乡亲们,哑叔把早早备好的午饭端上桌,其实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了,等忙完了一松懈下来,刘桂香才察觉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单守信听着刘桂香肚子发出的咕噜声,脸上笑着,眼底却满是心疼,让哑叔赶紧盛了饭来。
瞧她忙里忙外的,都顾不上自己,单守信越发怜惜,“快些坐下来吃吧,如今日子过得去,你也别太累了。”
刘桂香嘿嘿一笑,福至心灵,赶紧提了一句,“守信,你说咱们买个丫鬟或婆子回来,好不好?”
单守信筷子一顿,扫了哑叔一眼。
刘桂香没看见这些,一边扒饭,一边说着,“我平日不在家,哑叔一个人忙里忙外,太累了,多一个帮手会好很多。”
“好!”单守信一口应了下来。
“啊?”刘桂香没想到单守信会这么痛快答应,倒是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瞧着她这样子,单守信忍不住笑了,眼底满是宠溺,“挑选丫鬟的事就有劳娘子了。”
“你……这就答应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他们三个人一起生活,虽然不明显,但单守信和哑叔隐约都有些排外,这般突然要给家里添丁加口,她还寻思着要怎么说服单守信呢,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应下了。
刘桂香做事向来风风火火,这头夫妻俩才刚商议好,吃过午饭,她就赶着牛车上了街,直接寻牙行去了。
瞧着刘桂香匆忙的背影,哑叔挑了挑眉头,再瞄了单守信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单守信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红,低头握拳凑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刘桂香刚进城,正想着打听牙行的去路,一眼便瞧见街口的一出闹剧。
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门口聚了好些人,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正对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推推搡搡的。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有些看不下去,纷纷出言相劝,可都被那男子骂了回去。
刘桂香一向对老人孩子最心软,见此,就忍不住上前询问。
看热闹的人正看着唏嘘不已,听见她询问,也没瞒着,一股脑地全说了。
原来这两孩子是姊弟,父母双亡,弟弟又得了病,需要医治,结果收留他们的叔叔卖了姊弟俩的房产,却不肯给弟弟治病,小姑娘气狠了,闹起来,却被叔叔撵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存心吓唬两个孩子,当叔叔的还让小姑娘自卖自身换钱,给弟弟治病。
大伙儿都愤慨不已,觉得那叔叔着实狠心,可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日子过得不富庶,又怕惹事,顶多图个嘴巴爽快,然而说了几句,被男子回骂,便也不再劝了。
出门之前,刘桂香还问了单守信几句,据说本朝百姓只要年满十岁,就可以做主卖断自己为奴,她瞧那女孩儿身量也差不多十岁上下的样子,便上前问道:“这丫头和小子若是签死契,要多少银子?”
那男子瞧着刘桂香年岁不大,又是一身灰扑扑的布衣,不像是富贵人家的打扮,定是出不起好价钱,眼神便有些轻蔑,但开口可没客气,直接道:“五十两,至少得五十两才卖!”
“什么?五十两!这不是讹人吗?谁家丫鬟这么贵啊。”
“就是,就是。”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还冲着刘桂香使眼色,显然是不忍心看她吃亏。
刘桂香却淡淡一笑,转头看向那姊弟俩,“丫头,你怎么想,真敢卖身做奴仆吗?我听说只要年满十岁便可自由做主,你若是想卖身就开个价。”
小姑娘虽有些瘦弱,身量却细长,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很是机灵的模样,听了这话,她扫了一眼黑着脸的男子,就道:“姑娘,我今年十二岁,我弟弟十岁,只要你能给我弟弟治病,还允许我照顾他,我们愿意一起卖身给姑娘做奴仆,但不能分开。”
刘桂香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略有些枯黄的头发,“我的确是要买人手,照顾行动不便的丈夫,但我家是农户,每日要打柴做饭,你做得了吗?若是能行,我给你十五两银子,买断你们姊弟的自由,万一不够你弟弟治病,我可以再添。”
小姑娘扶着脸色苍白的弟弟,神色里有些犹豫。
周围的人看了心急,纷纷劝了起来,他们无依无靠,叔叔又是这般心狠,如今碰到一个看着不错的主顾,不赶紧抓住,难道等着叔叔起意把他们卖去什么脏地方吗?最重要的是,既然是要买人手照料残疾丈夫,定然是有情有义之人,他们姊弟跟着这样的主子,绝对不错不了。
小姑娘许是听进去了,再看看病恹恹的弟弟,到底重重点了头,“好,我同意。”
“不行,我不同意!”不等小姑娘话音落地,男子已经恼怒地冲上前来,拽着小姑娘就往身后甩去,恶狠狠地道:“我是他们的长辈,要买他们必须经过我点头才行。”
说罢,那男子又伸手要打小姑娘,嘴里胡乱骂着,“贱丫头、小白眼狼!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做主卖了自己?长辈还没说话呢!”
男子丝毫不顾及孩子的破口大骂,让围观的百姓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姊弟俩没了父母,自当奉叔叔为父,旁人又怎好插手?
刘桂香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高声道:“方才大家也都听到了,这孩子已十二岁,本朝律法言明,凡年满十岁的孩子皆可自己做主是否买卖自己。”她顿了顿,冷笑道:“孩子自己愿意,即便您是她的叔叔也无权干涉。”
听了这话,男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吼骂起来,“放他娘的狗屁!老子是他们的长辈,她爹娘不在自然一切由我做主,什么叫自己做主?作梦呢,真当我是冤大头啊!”
“买卖人口需得到官府批准。”刘桂香不疾不徐地说:“既然你这样理直气壮,自认底气十足,不如咱们就去趟衙门,让县太爷做个评判如何?”
男子一听这话,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显然是被吓住了,半晌没能回话。
“等一下。”小姑娘忽地扬声开口,神色里满满都是倔强,“这事我可以自己做主,我家和叔父早已分家另过,父母亡故后,我们只暂时寄住在叔父家几日而已,此事我能自己做主,奴婢愿意为奴为仆伺候姑娘一家,绝无二心!”说完,小姑娘便拉着弟弟走到刘桂香身前跪下,“砰砰”两声,磕了响头。
“快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一个庄户人家,不兴这个。”刘桂香忙上前扶起姊弟俩,帮忙拍了腿上的灰尘,笑道:“既然你自己同意,那咱们就说好了,一会儿带你去衙门备案。”
“嗯!”小姑娘重重地点头,忽然她眉头皱起,小心翼翼哀求,“姑娘,能带上我和弟弟,先帮我们爹娘安葬吗?我叔叔一直拖着不肯帮忙……我怕放久了,爹娘的身体……”
刘桂香喜欢她孝顺又懂事,自然不会反对,笑着点头。
小姑娘这才重展笑颜,搂着弟弟小声说了几句。
大伙儿也被这小姑娘的孝顺感动,纷纷在一旁点头夸赞,有年长的街坊邻居又开始规劝那男子,甚至嚷着要去把巡街的衙役叫来,强卖侄女侄儿,怎么说都是犯法的。
那男子眼见大势已去,气恼得不行,有心还想闹一阵,最好逼迫刘桂香给他一些银子,但他到底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见官就怵,刘桂香又不像是个好欺负的,最后只能气哼哼地掉头走了。
第八章 余毒清除圆了房(1)
刘桂香也没耽搁,带着姊弟俩去衙门,顺利立下死契文书,当场买下姊弟俩,更直接拿出十五两卖身银子,给了小姑娘。
原本刘桂香很排斥死契这种形式的,但一来入乡随俗,二来家里也有秘密不好随便让外人看到,比如百香果,若是不签死契,她在家里做活儿都要偷偷摸摸,那可就太别扭了,签了死契,她就有了生杀大权,这姊弟俩的忠诚度也会高一些。
当然,死契也不见得就真能换来忠心,以后漫长的日子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但总是有些依仗!如此想着,刘桂香也尽力忽略心底那点愧疚,想着日后好好待他们姊弟俩当做补偿好了。
姊弟俩的名字还不错,刘桂香也不打算再费事改名,便让他们保留原来的名字。
姊姊叫春喜,弟弟叫春来,农户人家都习惯给孩子取贱名,好养活,而这姊弟俩的名字里,都饱含着父母对他们的欢喜和期许,可见这家子原本是多么的幸福,但如今……这一切都被打破了,不得不让人感慨。
姊弟俩坐了刘桂香的牛车,买了棺材,才去了城北的义庄。
看着跪在义庄里哀泣的姊弟俩,刘桂香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前轻拍着他们的背,“好好哭一场吧,哭出来就舒服了,一会儿咱们再送你们爹娘上路,入土为安。”
春喜红着眼睛,抹了眼泪,拉着弟弟跪倒磕头,“姑娘的大恩大德,我姊弟二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说着,他们又磕了三个响头。
刘桂香半侧着身子,算是全了他们的礼数。
姊弟俩痛快哭了一场,便擦干眼泪,请义庄里的伙计帮忙入殓抬棺。
直到棺木被黄土掩埋,变成一座新坟,姊弟俩都没再流一滴眼泪,即便是从未体验过亲情的刘桂香,见状都忍不住鼻子酸涩。
而后也没再多耽搁,刘桂香拉着他们上了牛车,就往医馆赶去。
反正单守信也要吃药,多一个人也没什么打紧的,索性一道给春来看看,也好让他早日康复,照顾单守信。
刘桂香扯着缰绳甩一鞭子,牛背上吃痛,抬起蹄子就咯噔咯噔地小跑起来。
等到了医馆,许是病的太久了,难受得紧,春来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张小脸青白交加,瞧着甚是可怜。
春喜心疼弟弟,顾不得太多,赶紧搀着春来进了医馆。
“哎!你们干么啊?”医馆的小伙计走了过来,眼神里带了几分轻蔑。
刘桂香随后进来,见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怎么,这里不是医馆吗,病人不行上门吗?”
说着,她也没管那小伙计尴尬的脸色,搀着春来另一边胳膊,带着姊弟俩进去了,直接找了先前给单守信看诊的大夫。
大夫一看这架势还愣了一下,直到刘桂香解释说这是她刚买下的两个仆人,才了然的笑了起来,给春来诊了脉。
大夫检查春来的面色、舌苔,忍不住蹙眉叹道:“这孩子怎么不早些送来诊治?再拖下去,怕是连小命都难保了。”
刘桂香惊了一跳,问道:“大夫,他这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大夫捋了把颔下长须,沉声道:“这孩子本是外感风寒、邪风侵肺,所以痰多咳嗽,四肢乏力,若是发作得猛了,未能及时就医,邪风无法散去,郁结于体,便成了肺风痰喘。”
闻言,春喜想起弟弟已经咳嗽了好几日,就瞪大了眼,忙不迭地点头。
刘桂香暗地里琢磨了一下,猜测这是感冒转成了肺炎,若是在现代,打一针,吃两天感冒药就好了,偏生是在这落后的古代,一个小小的感冒都能把命给收了。
随后,大夫拿出针灸来给春来扎了针,又用切片的生姜在他脚底的穴位上揉搓了好一会儿才写下药方,命其日日煎服两次,嘱咐要好生休养。
刘桂香连连应是,又托大夫给单守信开方抓药,才带着姊弟俩往家里赶。
她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这会儿都申时末,快酉时初了,若是未能在掌灯之前赶回,单守信怕是会担心。
于是刘桂香赶得特别急,好在新买的牛车抗颠簸,老牛也同样归心似箭,所以赶起路来还不算慢。
春喜姊弟俩知道她牵挂家中有腿疾的丈夫,便是颠簸得屁股疼也没敢发出一点声音,两人搂在一起,悄悄抓紧了车辕。
天色渐沉,日薄西山,很快地,田野就被夜色笼罩个彻底,单守信倚着门框伸长了脖子往路口张望,着实忧心。
“哑叔,她怎么还没回来?别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正在院墙脚下劈柴的哑叔听了,起身走出去,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唇角慢慢松了开来,转身就推着单守信进门。
“哑叔!”
“急什么?这不回来了吗?”
哑叔的声音才刚落下,单守信便隐约听到远处传来车轮急速滚动的声音,他慌忙又转动轮椅出去探看,藉着天上浅淡的月色,果真在奋力赶来的牛车上看见了刘桂香,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牛车一到家门口,还没停稳当,刘桂香就瞧见提着灯盏坐在门口张望的单守信,她顿时心头一热,忍不住翘起嘴角,招呼道:“我回来了。”
这会儿春喜姊弟俩也下了车,都好奇地偷偷打量起四周,单家院子很大,虽然夜色深沉看不清太多,但能看出院子有些空落。
门口的男子容貌俊秀,虽坐在轮椅上,可周遭的气势也不会让人因此就小看了他。
春喜赶紧拉了弟弟,上前矮身行礼。
刘桂香正替单守信整理衣襟,又摸他的手,自觉不算寒凉,才嗔怪抱怨道:“说过让你别等我回来,怎么又在外面?你本来就没好俐落,万一再惹了风寒可就坏了,快点进去暖和暖和身子,我拾掇一下就进屋。”
单守信低声笑道:“你这么晚还未回来,我在屋里也无事可做,就出来看看。”
一听这话,刘桂香就忍不住脸热,她轻轻在单守信肩上捶了一记,脸红应道:“知道了,下次我一定早些回来,不让你自己在屋里空等。”
单守信翘了唇角,轻轻点头,惹得刘桂香脸上越发滚烫。
寒凉的夜风吹过,刘桂香慌忙推着单守信进了院子,让哑叔帮忙拉牛车进去安顿,春喜姊弟俩则自发地帮哑叔卸车拎东西。
吃完饭,刘桂香便简单介绍了一下春喜姊弟俩,说起这两个孩子的身世时,几人都免不了一阵唏嘘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