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一诊治,他就皱了眉头,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忽地想起昨晚半夜突然被人摇醒,拎起来嘱咐的那番话,不禁迟疑了。
大夫定了定神,这才小声说道:“这个病实在罕见,倒也不是不能治疗,只不过用药都很名贵,人参、鹿茸……都是不能少的,一服药,怎么也要十两银子,最少吃一个月,整整三十服。而且就算是用了这些药,也不一定能够活下来,还要看他的运气。”
“什么?这么贵!”单婆子一听价钱,眼睛一瞪,当下就骂开了,“你是不是诓人啊!怎么治个病这么贵?是不是看我家有钱故意讹我们的?”
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解释道:“病人用的药全部都是上好的药材,每一样都是很珍贵,十两……十两已经少算了。”
村长眼见单守信的模样,躺在破屋子的炕上,脸色分外苍白,心里也可怜他,于是就劝单婆子,“家里若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不如先买个几服药,让信哥儿缓一缓。”
其余村人也跟着帮腔,“就是啊,怎么也不能看信哥儿就这么冻死了,先吃一服救命吧。”
单婆子恨得咬牙,可她又骑虎难下,只得取了十两银子交给大夫,她心疼至极,指着刘桂香破口大骂,“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都是你……哎哟,我怎么这么命苦呀,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儿子?简直就是败家子啊!”
刘桂香不愿听她咒骂,索性就挑开了说:“够了!天下再狠毒的人,怕是也赶不上你半分!我们分家,以后守信再有什么事,我们不会来找你,就算是守信和我病死了、饿死了,我们也不会再求你们一分一毫。守信我来养着,出了什么事情我担着,跟你们单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左右是个死,不如我带着守信死在外边,落得个干净!”
单婆子和单老头,以及看热闹的村民们都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刘桂香会在这个时候提分家。
众人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而刘桂香说完,半点儿后悔模样都没有,只伸手为床上昏迷的单守信掖了掖被角,转过望向村长,说道:“正好今日村长也在,就给我们做个主吧。”
“好你个刘桂香,刚用完了家里的银子,就要把我们丢在一边了啊?有本事你就别让我们单家给你们付这十两的药费啊!”单婆子跳脚,先不论分家如何,第一想法是赶紧把药费收回来。
“药费?”刘桂香冷笑,撇嘴嘲讽道:“呵呵,我竟不知道,原来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娘心里还不值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认银子当儿子啊!”
单婆子开口就要反驳一句,银子当然比这个没用的儿子亲,可惜还没说出口,就被挤进来的大儿媳妇给拦住了。
“娘。”张氏看了看周围的人,低声在单婆子耳边道:“娘,二弟什么事情都不能干,二弟妹如今不傻了,又对您是这么个脾气,整天大呼小叫的,动不动就问您要钱,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意,反正二弟这样子也没有什么活头,等个几年,二弟怕是就要找阎王爷报到了,到时候刘桂香就是个寡妇,难道她还有胆子再跟咱们家里对着干?就是再嫁也不能带着咱们单家的东西啊,所以分出去多少,最后还是还回来多少!”
单婆子一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心中暗暗思量,这大儿媳妇说的也没错,信哥儿这么个身子,确实是没有什么活头了,等个几年总要一命呜呼,就是这会儿分出去一些东西也没有关系,总会回来的。
这么一想,她总算不那么心疼方才的十两银子了,但到底还是在心底大骂单守信怎么不早点死,丝毫没有一点为人母的自觉。
“好,分家就分家!以后单守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别回头来求我!我们走!”单婆子一甩衣袖,率先走了出去。
单老头一向不出头,长吁短叹几声,好似在为了婆娘和儿子不和烦恼,实际上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可见在他心里,也是儿子不如银子的。
村长看得通透,心里也是叹气,转身同刘桂香说了几句话,答应等下就来处理这件事,然后带着众人离开了。
大夫见众人离开,手里捏着十两银子,觉得心虚忐忑,想了想就偷偷对刘桂香嘱咐,“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让病人这么受冻了,他身上本就有重症,禁不得这么冻,以后一定要注意,不然下次可就回天乏术了。过会儿我让人送药来,先煎着吃下去,缓缓再说。”说罢,他就赶紧走掉了。
刘桂香听得疑惑,但转瞬却是明白过来,原来单守信是故意让自己受冻,然后发病,为的就是能让她顺利地提出分家。
她心中顿时百感交集,这样一个善良的男人,即便残疾也为了她的要求拚尽一切,这是何等的重情义,却偏偏生在这样的家里,真是上天不开眼!
也因此,她忍不住心疼起他,想要保护他。
这时,单守信慢慢睁开了眼睛,许是见到刘桂香守在一边,他原本虚弱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刘桂香惊喜至极,赶紧上前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就跟我说,我再去找大夫。”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单守信一把抓住手臂。
“我没事,咳咳……”单守信拍了拍身边的炕沿,让她坐下,软声道:“咳咳……分家的事情你说了没?家里人……怎么说的?”
他的声音淡淡,没有一丝不舍,却让刘桂香心疼得更加厉害,她也放柔了声音道:“我已经提了,他们答应了,村长也知道了,很快就会过来帮我们处理分家的事情。”
“好,这下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单守信笑的虚弱极了,让刘桂香看了心里更酸,他为了她差点没了命,如今还这样为她高兴……
这人……真傻。
“我想好了,我们若是要分家,就选那座荒山。我这几日打听过了,那荒山和周围的薄田都是咱们家的,咱们分了荒山的话,以后去采百香果就不怕别人抢夺,独一份的买卖肯定赚钱。我一定要赚钱,帮你彻底治好寒症,你相信我吗?”
“相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单守信扫了一眼破败的屋子,合上了眼睛,“以后日子再苦,也不会苦过如今。”
刘桂香重重点头,没有再说话,忙着烧热水给单守信擦了头脸和手脚,又烧暖了土炕。
而不知是因为分家欢喜,还是病症消退,单守信的神色渐渐好转了许多。
第四章 采果捡到小老虎(1)
这时村长又来到了单家,刘桂香背了单守信去前院,直接开门见山提了要求。
“我和守信商量好了,别的不要,只要那边那座荒山,还有荒山脚下的十亩薄田,当然,田边那个小院子也要给我们落脚才行。这般分了家,以后不管是我还是守信,都不会再回老宅,我们是穷死饿死,都同老宅无关。对了,哑叔也要跟我们走,我做活儿养家,哑叔要照顾守信。”
“什么,这么多?你想要咱们家里的荒山,还有十亩薄田外加一座小院子?你怎么不去抢啊!”单婆子一听刘桂香和单守信两个人要分掉那么多财产,顿时心疼得不行,脸色黑沉的厉害。
张氏也是一脸不高兴,她原本以为二亩薄田就能把老二两口子打发了,如今却是比想象的多太多了,于是她也帮腔道:“对,咱们家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吃饭,你们凭什么分走这么多田,还要山头和院子?你让我们以后靠什么吃饭?”
“一座小院子和一座毫无用处的荒山你们都不愿意给守信?呵呵,你们到底是有多恨守信啊,我都要怀疑守信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亲儿子、亲兄弟了,他不会是路上捡来的吧?”
刘桂香一脸嘲讽,开口毫不留情,末了又看了一眼单婆子和张氏,对着在场的众人问:“各位叔伯乡邻,若是你们亲生的儿子要分家,你们会让他净身出户吗?若是你们亲生的儿子病的要死了,你们会因为一点银钱就嫌弃自己的儿子,想要自己的儿子去死吗?”
在场的众人纷纷摇头,看向单婆子、单老头及张氏的目光中带着鄙夷、不屑和厌恶,看向单守信的目光中则是怜悯。
当下就有一个村民看不惯单婆子一家人的狠毒,阴阳怪气地道:“我看啊,这信哥儿肯定不是单家亲生的儿子,你们看看守财和守信两个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啊,脾气秉性更是差多了,若说兄弟可能分别像父母,那也成,可守信这孩子和他爹娘也长得不像。”
“可不是吗?当年单婆子和单老头带着守信回来的时候,硬说守信是他们在外边做工期间生下来的,那时他们出去了一年多才回来,说是又生的,大伙儿就没多想,可如今一看这两个儿子的差别,恐怕这信哥儿真不是他们亲生的哟,不然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儿子养了这么多年,身上有病却不给医治,如今又这么心狠?”
“是啊是啊,这件事肯定有蹊跷,不然怎么会连一座荒山也舍不得给儿子?当真想让儿子死在外面不成?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父母,这肯定不是亲生的!”
“就是就是,这一定不是亲生的!”
帮着单守信和刘桂香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当年单老头夫妻俩从外地回来时,手里就抱了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孩子,那时众人就有些怀疑,就算歹竹出好笋,但也没有竹子上开出牡丹花儿的啊。
可这两人硬说是自己生的,大伙儿也没有办法,这么多年了,这夫妻俩对自己的二儿子怎么样,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百般苛待,单家自认为遮掩得严实,其实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不知道真相啊。
单婆子和张氏听了这些话,都是神色不好,单婆子脸色更是惨白得可怕,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胡说!你们胡说!”单婆子梗着脖子,对着众人破口大骂,“守信是我和他爹在外做工时生下来的,为了他,我差点难产死了,怎么可能不是我们亲生的?你们别在这里挑拨离间,乱嚼舌根。”
“哼,我们也就是说一下而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这件事情还真有什么别的隐情?看你们平日里对信哥儿这个样子,谁见了都会怀疑他是你们在路上捡到的。”
“是啊,我也觉得肯定是捡到的!不过你们也不是什么好心的,哪里会平白无故去捡人家丢下来的孩子,还将他带回家养着,不会还有别的事儿吧?”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单老头,听众人越说越多,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就望向单守信,见儿子清俊的脸庞同某人有几分相似时,他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记,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他惊恐的大叫了一声,“好了,不要说了!你们想要什么,都拿去,拿去!”
他多年没有和人大声说过话,突然间这么一吼,把在场的许多人吓了一跳。
“单老实,你说什么呢?这怎么行,这么多的田地,还有那一座院子、一整座山头,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给了?这可都是银子啊……”单婆子没有想到自家老头子一开口就同意了刘桂香的要求,顿时气得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也顾不上在场的那么多人,高声叫骂起来。
然而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被单老头给喝住了,“够了!我说给就给!你要是不愿意,你就出去!”
难得见单老头发飙,单婆子顿时没了气焰。
多年不生气的人一旦生气是很可怕的,可最主要的还是,这么多人在这里,单婆子也不想在别人面前太过践踏老头子的颜面,殊不知,他们单家在村里早就没有什么颜面可言了,这么小小收敛一次,也挽不回什么。
有了单老头的同意,村长很快就将靠近荒山的十亩田地和荒山,以及那座破旧的小院子分给了单守信。
地契文书拿到了,单守信在分家文书上签字画押,分家一事就算彻底尘埃落定了。
“唉……真是刻薄哦,对待自己的儿子都这么小气,小心以后遭报应!”
“就是!呸,真恶心,家里的田地足有几百亩,就给守信这么点地方,真是好意思。”
村人眼见事情完了,嘴上还不肯饶人,指指点点笑话着。
单婆子一听,立马不干了,大骂道:“你们知道什么啊,我们家哪里有什么银子,就算是有再多的钱,还不是被这个病痨给败光了?一服药就要十两银子,换了你们,你们舍得吗?舍得吗?我们家饭都要吃不上了,哪还有银子给他们败坏?”
村里人哪里肯相信,若是单家舍得给单守信看病,他也不至于病得这么厉害。
众人摇了摇头,再望向单守信的眼里又多了几分怜悯,却也无可奈何。
待到村里的人都走了以后,单婆子指着刘桂香、单守信两个人破口大骂,拍着自己的大腿嚎哭不止,“哎哟喂,我的天啊,真是要气死我了,这两个不肖的畜生,我快要被这两个人给我气疯了!哎哟喂,这么多的田地,这可都是银子啊,还有那一座院子,砖石建的啊,要是卖了能换多少的银子啊?
“你们这两个该死的!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知道吃吃吃,现在倒好,先花了我十两银子,又要了我这么多的田地。十两啊,得卖多少头猪才能换来的钱啊!如今我平白无故少了那么多的房产地契,哎哟喂,我的心好痛啊,你们这两个挨千刀的混蛋!”
刘桂香眼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单婆子,暗自冷笑不止,这么一个泼妇,真不知道怎么就生了单守信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偏偏她还不知道珍惜,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难道就因为单守信是残废吗?就因为他不能走路,所以他就要被自己的父母抛弃辱骂?
想到这里,刘桂香心中越发心疼单守信了。
这么多年下来,也亏得他脾气好,不然这样的父母谁受得了?爹爹不疼,生了病不管,娘亲不爱,动辄打骂,他又行动不便,连上个炕都需要人帮忙,要是没有哑叔,还不知道他的日子要过成什么样呢?或许会在还没有长大遇到她的时候就已经……
刘桂香没有理会发疯的单婆子,转身走到单守信面前,咧嘴一笑,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说了一句,“走,以后我们就自由了。”说着,她蹲了下来,背对着单守信,将他拉到自己背上,一手提溜着笨重粗劣的轮椅往后院走,看都没看坐在地上哭骂的单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