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懒懒地“嗯”了一声,直接坐在草地上休息。
“赵虎老娘方才过来了,说是想请您算一卦。”
燕子是庄户家里的女儿,半个月前,刘桂香眼见春喜一人忙不过来,也是为了详细了解各家庄户的底细,所以才买了燕子进门做丫鬟。
她也是个话多的,这会儿就一件件报着庄里小事,盼着给少夫人解解闷。
“哦……”刘桂香漫不经心地点头,继续喝着凉茶。
燕子见她恹恹的样子,便猜她怕是又犯了困,不由得有些发愁了,快嘴嚷道:“少夫人,春喜姊姊早就说要请大夫来给您看看,您偏强着不看。”
“不过是苦夏罢了,没那么严重。”刘桂香颇有些无奈。
倒不是她讳疾忌医,而是她自小苦惯了,平时有点小感冒什么的,都是自己泡点生姜葱根茶就是了,再不济就自己找点草药弄点土方子,否则一点小病痛就去看医生,别到时候身体没事,反倒乱吃药吃坏了底子。
这段时间,刘桂香的确觉得身上不太舒服,不过如今正值三伏的初伏,人会犯懒倦怠也是正常,所以她也没往别的方面想,且如今田里稻子正是抽穗灌浆的时候,她得盯着些,免得让野草抢了稻子的养分。
近来闲着无聊,刘桂香就拿出几个铜钱,让春喜去找了个龟壳,拿着慕容瀚书房里的一本书学卜卦。
原本只是闹着玩,没想到,好几次给家里的长工算过之后,都一一应验了,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找她卜卦,就连起了新房的人家,都要来找她看看上梁的吉时。
这不,她才刚回了庄子,赵虎的娘柳氏就急匆匆迎了上来,谄笑着道:“少夫人,您总算回来了。”
刘桂香提了提嘴角,抬手掩住嘴打了个呵欠,“婶子来啦,是有何事?”
柳氏搓了搓手,支支吾吾了好久,方才悄悄地说:“我家那个小儿媳最近有喜了,我就想过来问问,您能不能帮我算算,她肚里怀的是不是小子……”
“打住!”刘桂香扬手打断了她的话,面色有些恼怒,“您可别让我算那个,我不能算,也不会算。生儿生女那都是上天注定的,怨不得任何人,您要是想抱孙子,多做好事,多对儿媳好一些就是了。”
这话堵得柳氏脸都红了,半晌接不上话来。
刘桂香也懒得理会她,起身拖着疲乏的身子回了屋。
柳氏在后头叫了几声,又不敢进去拦,只好怏怏不乐地离开庄子,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燕子听了一耳朵,关了院门就撒丫子跑进去学话,把柳氏私下说的话都说给正靠着摇椅打盹的刘桂香听。
“您是不知道柳婶子有多偏心,她小儿媳就因为第一胎生了闺女,整日在家都被苛待,虽说我们庄稼人都是苦着过日子,可谁家不想和和乐乐的?偏就他们家,成日里总是找碴,使着劲磋磨她小儿媳。夫人,您别再给他们家算了,白费功夫还不落好。”
燕子气哼哼地噘着嘴,显然是对柳氏平日的作为很不满。
刘桂香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你那么生气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些小事,赵虎的弟弟也不是愚孝的傻子,过不久兴许就要分家,待分了家,各自过日子不相干,柳婶子偏心大儿子一家,就让他们偏心去吧,也碍不着旁人什么事。”
燕子顿时有些急了,不赞同的嘟囔道:“但柳婶子太会装可怜了,她小儿子肯定会心软,前些日子您赏给赵家那十斤猪肉,就被柳婶子拿走了,听说全家十几口就吃了不到一斤,其余……”
“燕子,住口!”春喜端着水盆掀了帘子进来,瞪了燕子一眼,把水盆搁在盥洗架上,打湿了面巾给刘桂香擦洗手脸。
“别总是在少夫人跟前说些有的没的,你没瞧见少夫人困倦得厉害吗?”哑叔不在家,春喜越发有女管家的派头,三言两语就把燕子给镇住了。
虽然燕子和春喜的年纪相差不大,但春喜先进门,又比燕子要沉稳懂事许多,倒是省了刘桂香许多事,这不,春喜成功地让屋里变得安静起来,正是好眠。
等刘桂香睡醒了一觉,已经过了未时了,日头偏向了西山,带走了些许闷热。
春喜正给她打着扇,瞧见她醒来,赶忙扶她起身,拧了早已备好的湿帕子,备着主子擦脸醒神。
刘桂香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呵欠,“什么时辰了?怎么好像我睡了很久?”
春喜笑道:“是有些久,少夫人要吃些什么?灶下备了红豆粥和凉拌蒿笋、冰镇梅子酒,还有凉粉。”
“唔……红豆粥和凉粉吧。”刘桂香挠了挠后脑杓,总觉得身子沉得厉害,胸口还发闷,肚子里难受得紧。
见她神色不对,春喜忙问道:“少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桂香点了点头,“嗯,是有些不舒服,你去吩咐厨房给我弄些姜茶过来,要捣出汁来再倒滚水泡泡。”
“是!”春喜矮身应道,收拾了水盆面巾,就端着出了门去,让燕子过来伺候。
得知刘桂香醒了,厨房很快就把红豆粥和姜茶送了来。
因着身子实在不舒服,刘桂香直接端了姜茶来喝,只是不知怎么的,还没来得及入口,腹中便一阵翻腾,她扭头“哇”的一声就吐了起来,好一会儿过去,只觉得自己肠子都要吐出来了,这才算是止住了,只是喉咙眼里火烧似的难受,一股子酸味,她赶紧让燕子倒些茶水来漱漱口,好让嘴里清爽些。
可不知怎么回事,明明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才吃了一口红豆粥,立马又张嘴吐了。
这一吐可不得了,恨不得苦胆都吐出来了,还是没能控制住。
燕子吓得不行,带着哭腔跑去找春喜。
得知刘桂香吐得厉害,两个小姑娘都慌得不行,即便春喜再老持稳重,这会儿也顾不得了,着急忙慌就跑去前院,让春来套了牛车去请大夫。
厨房里帮厨的老妇人也是庄户家里的,叫钱婶,她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这“病”有些眼熟,于是拽着春喜过去说话。
春喜本就为了刘桂香的病急的不行,这会儿哪还有耐心听她说闲话。
“婶子,你这是做什么?没听说少夫人身子不爽利吗?有什么话一会儿忙完再说,我得去伺候主子!”
见她又要走,钱婶赶忙拽住,笑着说:“不急不急,春喜姑娘您就耐着性子听老婆子说一嘴吧,少夫人不妨事的。”
“你浑说什么呢?少夫人都吐成那样了你还说不妨事?别是你们在饭食里放了什么冲脾胃的东西吧?”春喜怒气冲冲地质问起来,心里越发地急了。
春喜到底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平日里的稳重,可遇到这种状况,早就端不住了。
钱婶却是半点不恼,仍旧软言软语地安慰,“别急别急,我们怎敢在饭食里作手脚?春喜姑娘便是信不过我们,也该信自己的眼睛才是。”
“哼,谅你也不敢!”春喜冷哼了一声,这会儿算是平静了些许,索性听她说说看,便道:“说吧,你怎么就觉得少夫人这病无碍了?难不成你学了岐黄之术?”
“哪儿的话。”钱婶嗔笑着摆手,“我不过是些普通农妇,没那本事。只是我瞧着,少夫人近来是不是觉得身子沉,还时常犯困,不思饮食?”
春喜茫然地点头,不解其意。
“今儿个闻见姜味就吐了?”钱婶再问。
春喜用力点头,“嗯嗯,一闻就吐,吐得可厉害了。”
“这会儿还吐吗?”
春喜蹙着眉想了想,“倒是不吐了,就是整个人恹恹的,总说屋里有股怪味,可是我们早就清理干净了,怕味道冲了少夫人,还特地焚了香,哪还有什么怪味。”
钱婶乐得直拍手,笑得一脸喜庆,“那就对了,这八成啊,是少夫人害喜了。”
“害喜?这是什么病?您怎么还乐了呢?”春喜顿时急得直冒眼泪,心里怨怪这个老婆子竟然幸灾乐祸。
然而,钱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怔住,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少夫人不是生病,是肚里有了小娃娃,正害喜呢!”
这句话在春喜脑子里不断回响,直到大夫被请来了,给刘桂香探了脉,确认的确是怀孕了,春喜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难怪少夫人这些日子这么奇怪,她还说呢,这病怎么这么像当初她婶子怀弟弟时的模样,原来少夫人是有喜了!
一想通了这事,春喜就乐得合不拢嘴,慌手慌脚地到处忙活,缠着大夫把孕妇的禁忌事项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大夫都不耐烦了才作罢。
只是等大伙儿忙过劲儿来,院子里清静了,刘桂香也困得睡着了,春喜却愁眉苦脸地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
燕子拍着身上的灰尘走了过来,见她这样,便有些疑惑,“春喜姊姊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高兴着吗?”
春喜摇头,“少夫人有喜是好事,可是少爷才刚走不久,这家里家外的,还不是要少夫人去操持?原本有孕的人就该好生休养才是,这下……又得让少夫人受累了。”
燕子很是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腿,“那咱们多勤快些,好好帮衬少夫人不就成了吗?难不成咱们这满院子的人,还抵不过少爷一人?”
这话说的着实没规矩,春喜忍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瞪眼道:“少胡说!你这张嘴,日后不收敛些,定会给少夫人招惹许多麻烦。”
燕子顿时有些气弱地噘嘴,伸手挠了挠后脑杓,不敢吭声了。
虽然她现在不明白春喜为什么这么说,可春喜人聪明,听她的总归是没错的,况且春喜本就是少夫人身边的老人,自然最懂少夫人的心思。
不过……少夫人如今有孕在身,偏偏夫君又远行在外,确实会有诸多不便之处,想到这里,燕子也不再纠结春喜说过的话了,又乐颠颠地去帮春来收拾柴垛。
第十三章 一喜一忧两样情(2)
连着几日,庄子里都分外热闹,大伙儿干起活来分外有力气,但说话行事却都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少夫人,家里的小娃晚上去学写字,都被拎着耳朵嘱咐了无数遍,绝对不能让少夫人受累,绝对不能碰到少夫人。
刘桂香吃了几服安胎药,总算缓过劲儿来,只是房里实在闷热,便趁着精神好,由春喜作陪,出去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前几日她实在吐得厉害,春喜死活不让她下床,非得让她躺床上养胎,可把她给憋坏了!
院里,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在阳光下显得分外热闹,刘桂香忍不住勾起唇角,大力呼吸了一口,说道:“今天天气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稻田里怎么样了?”
春喜一听这话,顿时犹如惊弓之鸟,慌忙拽住她的胳膊肘,急道:“别啊少夫人,您实在闷得慌,就在院子里走走,可千万不能下田,会滑倒的。外头有赵大哥和王三哥,还有好些庄户在照料,田里好着呢,您就别瞎担心了。”
刘桂香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春喜,我又不是要下地干农活,用不着这么紧张,你看村里那些妇人,不都是有孕在身还操持着家中活计吗?”
“您怎么能跟她们比呢?您是矜贵人儿。”春喜颇为不满,觉得少夫人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刘桂香无奈,轻轻扯了扯唇角,拉着春喜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墩子上。
春喜却轻轻躲开了,又拉着刘桂香,嘱咐道:“少夫人,您先别坐,我进去拿个垫子过来。钱婶说过了,有孕的人受不得凉,这石凳沁凉沁凉的,不能直接坐。”
说完,也没等刘桂香拒绝,她就飞快地跑进屋里,不多时就抱着个棉垫子出来,整齐放在石墩子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刘桂香坐下。
虽然麻烦,可春喜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便是麻烦也忍忍,总归是对她和孩子好。
伸手摸了摸仍旧平坦的小腹,刘桂香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来这儿不过快一年,她竟就嫁了人,如今还怀了孩子,这一切都跟作梦似的。
还记得她刚来这儿的时候,举目无亲,被人轻贱辱骂,是慕容瀚给了她温暖,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之后,她和慕容瀚成了真正的夫妻,还过上了这么安宁美好的日子。
没有单家人的打扰,没有邻里异样的眼光,更没有从前缺衣少食的窘迫,上天算是待她不薄了!
只是可惜……慕容瀚不在她身边,兴许等他回来,孩子都会叫爹了,这样想想也好,如今她有孕,样子实在难看,待他归来,她肯定早就彻底恢复了。
话虽如此,刘桂香脸上还是挂上几分落寞,说一千道一万,她还是希望他陪在身边,一起盼着孩儿出生。
春喜见少夫人许久不说话,有些郁郁寡欢,她便有些后悔,赶紧找补道:“少夫人,您别不高兴,我这也是怕您累到了。大夫说了,头三个月都要小心些,胎儿嫩,禁不得吓,您如今有两月余了,再忍些日子就能出门走走了。”
听得这话,刘桂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自然知道春喜为什么会这样,这会儿瞧她这么紧张兮兮,倒觉得分外可爱。
“好了,别急,我不出去就是了,等足了三个月,我再出门。”
刘桂香望着院墙外蔚蓝的天空,轻轻说道:“我答应他了,要好好的等他回来,自然是要说到做到的。”
自从慕容瀚离开,她就没了笑颜,原本以为她会一直带着这份相思就这么挨下去,如今有了孩子,她才算是看开了些。
万事以孩子为先!
就是不知他是喜欢儿子还是女儿?他这么好,一定不会有那种重男轻女观念吧?可万一她生了女儿,他真的不喜欢呢?
他此番北上就是为了恢复身分做准备的,日后他成了大事,荣光加身,还会认她们母女吗?
当刘桂香发觉自己陷入一个自我纠结的思绪里时,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只是笑着笑着,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的,刘桂香慢慢习惯了一个人,又分心顾着自己的肚子,倒是少了几分思念苦,吃饭多了,睡觉也好了。
但远在大柳树村的单家老宅,却全然没了当初的得意劲。
当初单家人撺掇着单守财让赵王府的刘管事强买了那块地,原以为就此一朝攀上皇亲贵胄的高枝,藉此讨个一官半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