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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姬  第19页    作者:决明

  他看见她与一群妇人窝在麻布棚架底下,喝着清如水的白粥。

  她绾起长发,荆钗布裙,薄薄汗湿的脸上沾满尘土,每个身处棚架下的人,神情总带些淡淡苦涩或无奈。冗长艰辛的连年战事,抹煞掉太多值得欢笑之事,坐在棚架右端的年轻少妇,甫成亲不满月余,便送丈夫上战场,迄今两年过去,丈夫生死未卜,她从送离丈夫那天起,就没再笑过;另一个不时捂嘴咳嗽的老婆婆,每一年痛失一名儿子,她本有五子,到最後,仅存她孤伶伶一人,成天喊着求着老天爷把她这条贱命也收回去,她当然更不可能笑。

  棚架下的人,都有一段故事,有的还在痴痴等待美好的重逢结局,有的已经注定了伤心绝望的孤独命运。

  鱼姬淡淡静思,默然席地而坐,脸上已不复见当初从那座大宅逃出时的惶恐无助。她消瘦许多,憔悴许多,似乎也成长许多,仿佛距她离海上岸,已有好长一段时日。

  「真希望他们赶快离开这处小镇,我们这儿还有什麽能搜括?能吃的能用的,早搬个精光,农田被马蹄践踏至厮,我们未来靠啥度日都是大问题……」

  「刘嫂子,小声点,被士兵听到,你连命都没有。」有人要她噤声,不想因她之故而受牵连。

  「留命又有什麽用?这种苦日子,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差别,说不准,早死早解脱,晚了,不过是多受挨饿惧怕和日子茫茫无依的折磨至死……」说到心酸处,刘嫂子捂脸哭了出来。「再等下去,也等不到我家那口子回来,小刘哥哥,你再不回来,我也支撑不下去了……」

  在场又有多少人支撑得下去呢?

  再过一个月,此时待在棚架底下的人,不知又会有多少个倒了下去,被胡乱挖坑掩埋……

  「快找地方躲起来!青绥兵在镇外不到一里处,正要杀过来,镇里的黑革兵马上会把小镇当成防守据点,到时我们老百姓又将沦为两军对战下的牺牲品,大家躲起来——」跛脚陈三连滚带爬匆匆来报,棚架下众人惊慌失惜,纷纷走避,可整个小镇又有何处能藏身?

  走了一批黄绦军,来了一批黑革兵,现在青绥兵也朝此处驰来,三番雨次的铁蹄蹂躏,这块小小上地,近乎寸草不留,简陋屋舍的门窗,早在第一批士兵强取财物时便被踹破,还来不及修钉重整,新的侵略者又来。

  不消片刻,镇外果然来了千百匹骏马,团团包围住小镇,巨大叫嚣搦战声,连屋瓦亦为之撼动震颤。

  负屭眼看屋瓦震落灰尘,尘烟上窜,再变成漫天箭雨,倾泄而下,强劲风势伴随羽箭疾驰坠落,一根根羽箭穿过他的身体,碰触到他时变回白烟,侵透出去时再恢复为锋利凶器,射往小小荒镇。

  不时传来中箭的哀号,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毛骨耸然的破空声响,不曾停止不来,仿佛要将小镇里所有有性命之物,赶尽杀绝。

  「够了!」负屭凛然斥责,连结於双掌的长剑同时挥起,他不要再看见这个幻境,他甚至没有转身的勇气,去看箭雨肆虐过後的惨况!

  他扬剑,劈砍困住他的虚幻迷境,剑身划破烟幕,倾落箭雨的苍穹被剑气刷地削开,里头是更多更浓的白雾。

  他驰进雾里,扑面迎来的,是飘飘落花,缤纷的粉,洁净的白,鱼姬站在花树底下,捡拾花瓣,准备酿酒工作。他与鱼姬交错而过,她幽幽叹气声,滑入他耳内,他没止下脚步,继续穿透云雾——

  酷烈的骄阳,在没有遮蔽物的原野间,大肆投射灼人热息,鱼姬顶着斗笠,为下田工作的农人斟茶备饭,身旁有个老农,正在劝说她嫁给他的小儿子,老农反覆地说着:「姑娘的青春怎堪蹉跎?好不容易前年战火终於停止,开始要过安稳日子,有个男人在身边保护你,总好过你流离失所,没个依靠呐……」她只是笑,轻轻摇头。

  负屭想停步,但烟雾反倒强卷着他走,黄叶沙沙,微凉的风,拂落满梢秋意,她跟随几个妇人在河畔掏蛤,妇人说着:

  「小鱼,你到咱们这村里应该也有五年了吧?你瞧起来一点都没变,算算今年已该二十好几,有没有看上咱村里哪个少年郎?教书的许先生每回见你就会结巴脸红,我看他很中意你,要不要林婶替你做个媒?」

  她仍是摇头,回说她在等人,妇人又道:

  「等?该不会是等七、八年前上了战场的男人吧?唉,傻姑娘,能回来早就回来了,不能回来代表着他回不来,你能等他多久?等不到,难道一辈子给这麽虚度掉吗?」

  负屭没能听到她回答,又来到另一幕另一景,白雪皑皑,已不是掏蛤的祥和小村,她身裹着不厚的裘褐,呵出白烟,忍不住寒意侵袭的颤抖,在一处老旧小草屋前,兀自眺望。

  「……负屭,你找得到我吗?我已经没在你当初替我安排暂居的地方,你会不会来了却寻不着我?负屭……我不是故意跑远,实在是发生太多事情,我不离开不行,每到一个地方,我不敢久待,我不像人类寿短,我几乎没有改变容颜,他们一定会发现我很奇怪……你可以找到我,无论我在何方,是吧?负屭……不要让我等太久,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说……」

  负屭大声喊她,声音消散在烟雾里,连他都听不见自己的嘶吼。

  又是一个春景,夏季到了,秋叶旋绕,冬雪飘扬,四季轮动不休,她走在那些景致里,穿梭於繁花锦簇、热阳辉耀、瑟萧秋风,以及寂寥纷雪,度过年年月月。

  身旁人类来来去去,她不敢与他们深交,总是只待几年便走,她开始有了假名,自称姓鱼,名芝兰,认识她的人类喜欢喊她一声「小鱼」。她与谁都好,成为朋友,她的美貌,带来许多麻烦及觊觎,先前企图染指她的那位大少爷并非唯一,无论她到了哪里,皆有人想为她说媒,也遇过男人爱慕示好,刚开始,她会婉转说着她在等人,到後来,她不那麽回了,等待两字,不再挂於嘴边,她仍是拒绝任何人的感情,维持着爱情方面冷若冰霜,友情方面好聚好散。

  她夜里不再流泪,不再喊出他的名字,如同她也不再倚窗望月,像个傻子,喃喃低语对自己说话。

  她不再说着:负屭,不要让我等太久。

  她不再说着:负屭,快些回来。

  他无从分辨这是从她上岸多久以後的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八十年?

  四季变换的速度及次数,他已算不出来,算不出……她的寂寞,持续了多久?

  她在陌生的陆路上,被迫成长和求生,吃尽苦头,嚐遍艰辛。可怕的是,支撑她咬牙忍耐下去的力量,最终却是将她推落绝望深渊的元凶。

  与负屭错身重叠过的鱼姬有无数个,或哀,或喜,或强颜欢笑,或淡淡吁叹。

  她遇过对她心怀不轨的人,也遇过疼她如亲生儿孙的善良长辈,她辛勤工作以换取温饱,不求富裕发达,亦不想成为旁人眼中能干精练的伶俐姑娘,她只想安稳平顺地度日,她经历过战乱、饥荒、疫病,也面临过祥和、富足和国泰民安。

  她怀念着海,已经回不去的故乡,她後悔舍弃一切,踩上人界陆路,没说出口的,似乎该是她後悔认识了他,害她落入进退维谷窘境的男人。

  负屭伸手碰触每一个在他眼前经过的她,他抚摸不到她,这里的她只是轻烟,只是幻影。

  「我不是故意放你一个人孤伶伶在这里。」他的手指几乎要抚上眼前眸光幽寂的她。这一个她,受雇於一间食堂,负责数十篓蔬果的清洗削皮工作,她脸上有浅浅红掌印,是方才被一名同在厨房工作的年轻姑娘故意挑起争执而掴下的巴掌,起因是姑娘心仪的灶头对鱼姬特别关爱照顾,以致於引发姑娘强烈的妒意。

  指腹穿透她颊上红痕,她与先前每一个她一样,破散消失。

  「我不想忘记你,从来都不想……」

  下一个她,受雇主斥责而低垂螓首,同样在他指尖可及之处,变成烟。

  「我现在才来,还可以吗?太迟了吗?你仍愿意等我吗?」

  再下一个她,离开了食堂,继续她的流浪。

  她重新遇见新的人群,适应新的生活,身上仅有的钱财却遭扒手偷光,茫然站在陌生的城镇,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直到一个美丽女子对她伸出援手,将她带进一间当铺,聘雇她在当誧里做份小差。虽是婢女,吃食衣着皆远胜於她先前任何一个工作,当铺当家脾气虽古怪,倒也不至於迁怒小婢女,铺里婢女们性情良善,待她极好,她在这里笑容多出许多,而且,当铺保护着她,不让她受到外人欺负,觊觎她的男人也只敢避得远远,不敢动手动口调戏她。

  浅蓝衣袂飘飘,她故意不施脂粉,不点朱唇,不特立独行,在一群蓝衫婢女之中,仍是灵秀突出。缀钿乌丝,在纤挺背脊後方弹动飞舞,她就像个豆蔻年华的妍丽姑娘,越发致美。

  负屭与这个她穿身而过,和烟雾相融的感觉是冰凉无温,极似他奔入天际云朵里,扑面所感受到的沁寒。

  另一个她,坐在岩上,长发披溢如浓墨,泄下了胸口及腰际,在岩上蓄积为一泓发泉。她穿着他的雪白外褂,衣摆掩至她踝间,仍是露出底下一双裸裎美腿,白玉无瑕,清透得发光,三三两两的金鳞点缀,像星辰闪闪映辉,脚掌旁侧,还有薄薄小片鱼鳍煽动着。

  他不敢碰她,她笑得太美太美,弯弯的月眸及粉唇,瞅着他,没有眨眼,他不想破坏此时的她,不要看她化为一阵轻烟散去。

  「我来接你回去,好吗?」

  他问。明知道她是虚影,他仍是问。

  我来接你回去,好吗?

  这句话,迟了百年。

  我来接你回去,好吗?

  她等他这句话,等了百年。

  她伸出柔荑,轻软细语,上前抱紧了他:

  「你回来了。我在等你,等了好久……」

  她在他的胸坎间,真真实实,暖得像怀中之玉。

  她,没有消失。

  终章

  她在延维的幻境里,看见负屭与过去每个她相遇的情形,她虽然试图呼喊负屭,他仍是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只能悲哀凝觑着他,见他恼悔,见他揪心,见他自责不已。

  她想告诉他,都过去了,他不是存心负她,这百年之间,他是受困於延维的言灵术力,被迫忘掉她。知道真相後,她释怀了,真的,她无怨无尤,因为她十分清楚,这个男人当年为了救她,付出多少心力和代价。

  直到负屭开口说话,说着——

  我不是故意放你一个人孤伶伶在这里。

  我不想忘记你,从来都不想……

  我现在才来,还可以吗?太迟了吗?你仍愿意等我吗?

  她瞧见负屭直勾勾向她走来,挡在他们中间的虚幻身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他越来越接近她,嗓音越来越清晰,迷雾渐散,他终於站在她面前。

  我来接你回去,好吗?

  她冀盼了多久的一句话呐。

  而哽咽在她喉头的,亦是藏了许久的一句话,一句她日日夜夜都曾做梦想要说出口的话——

  「你回来了。我在等你,等了好久……」

  负屭紧紧回拥她,仿佛要将她嵌进心窝,就这麽黏在一块,不容任何人再分开他们。她所不知道的,关於他的那部分记忆,她已然明了,而他,将他不在她身边时,她经历过的酸甜苦辣,从头瞧过一遍。对於彼此,他们只有更加心疼怜惜,回忆里遗失的片段,补得齐全,它们不甜美,甚至又涩又苦,但他与她皆不愿失去它们,要牢串镶进心上,用以珍惜现在重得的幸福。

  他轻柔地吻她,先是试探,担心一切只是另一场幻境,直到她回应着他,迎向他的探索,温暖芳馥的气息与他的相融,柔软的唇温驯又妖冶,绵密地吮含着他,教他几乎在她檀口间化为春泥。

  这个缠吻,逐渐加深,不知是从她开始,抑是由他接手。

  濡沫之声,极似情人间软甜爱语,道不完、诉不尽的亲昵呢喃。

  他顺着她的发,十指探入,一发一情丝,丝丝绕指缠绵,他错失了太久,害她的等候太漫长。

  他轻抚她的脊背,稍稍使力,让她更贴近他,绵嫩的丰盈熨在他胸口,微微起,微微伏,吐纳的律动,变成折磨人的厮蹭。她在他口中轻轻嘤咛,听起来像纵容笑叹,他的手,滑下她的腰,来到她光裸未着布裙的腿,它此时已非鱼尾,又比人足多出薄薄鱼鳍在踝侧,他艰难地离开她被吻得嫩红的唇,喑哑问道:

  「你的脚,怎会这样?」

  「我不知道……方才,鱼尾好疼,像『脱胎换骨』的药效发作一样,我几乎无法站立,所以没有办法奔跑到你身边,只能眼睁睁见你被幻影包围……我一直很专注看着你的方向,待我回神,我的鱼尾已经变成这样……」

  「还会疼吗?」

  她摇头,是真的疼痛已消减许多,也或许是因为有他在身边,再多痛苦亦不足为惧。

  「我们先离开这里。」负屭抱起她,对她扬起一抹轻笑,那是她最熟悉、也最眷恋的神情。

  「嗯。可是……该如何出去?」

  他面容尔雅平静,一副文人模样,掌心双剑出鞘。

  「把这里轰个碎烂。」

  济济彬彬的沉稳嗓音,说出最粗蛮的打算。

  神兽,挂了个「神」宇,本质仍是一只兽。

  轰隆隆隆隆——

  延维桌上那只玉葫芦,瞬间被震碎成粉末,大量弥漫的烟尘,充塞在她用以享乐午憩、吃茶品酒的放纵小厅里,一时之间,烟雾激狂涌生,最後还是勾陈出手,把所有白烟全往窗外送,恢复小厅内的能见度。

  回来了,负屭与鱼姬,回到「情侣退散」楼,带着失去及还漏掉的记忆片段,回来了。

  挣脱幻境的同时,亦挣脱掉延维束缚在他身上的言灵破把戏。

  「龙子出来啦?茶正泡得香喷喷,来一杯吧。」勾陈体贴的替负屭和鱼姬各斟一杯茶,「茶名没多好听,『分道扬镳』,可味道不差呢。」

  「你你你你——你也太快出来了吧?!」险些被茶水呛喉的延维,孬种地躲往勾陈背後,双手紧紧搂抱勾陈的腰不放。

  「就说你那点小把戏,困不住堂堂龙子。自己认命点,上前去让龙子把你挫骨扬灰,乖一点,或许还不会太疼痛呢。」勾陈风凉轻笑,红眸弯弯。

  「谁要呀?!」延维吠回去。

  「你给我的『脱胎换骨』,为何她喝下第二回,鱼尾变成这样?」负屭并未立刻拔剑相向,砍死延维不是他的首要目标。

  「她喝了两次?啧啧啧啧……连我都不知道那玩意儿喝两次会变成啥模样——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这麽凶瞪我干嘛?我又没叫你喂她喝两次药!」延维把关系撇得很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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