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她跟袁大夫下棋时,提到了这事,他意有所指的看着她笑答,「这不好吗?因为南胥做了善事,才结了妳这个善缘。」话一歇,他在棋盘上又下了一粒黑子。
「但袁大夫口中的善缘,却成了莲仙的恶梦。」她也放下一粒白子。
他眉头一皱。这一着下得真好!「在老夫看来却不是,南胥是个很好的男人,只是妳还不够了解他。」
「那个男人见我天天跟着他,也没多几句话,问他对我有什么打算,却一字不吭,如何了解?」
「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每天去巡视漆器厂时,一定把司徒雷带在身边,让妳可以自在的找我下棋聊天,或静静的画幅画、弹弹琴,这种没有说出来的体贴也算恶梦?!」他再下一子。
恩颐语塞。旁观者清,她竟然没察觉到这一点!但这手上的白子,她还是很理智的放在正确的位置上,这一着,袁羽这一盘棋又输了。
他一愣,抚着白须笑看着她。好个聪灵女子!
「莲仙姑娘想离开这里的心,老夫可以理解,我相信南胥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妳困在这里,事情的发展,相信妳比我清楚。」他顿了一下,看着她无奈的点点头后,再次道:「妳的一切是一团谜,说来,妳跟南胥是同一种人,所以他不曾想过要探妳的隐私,因为他也不希望别人过问他的身世,也因如此,山庄里卧虎藏龙,各人有各人的秘密,所以不会有人多事的询问某个人的过往或身世。」
难怪!她出现在这里,自己觉得突兀,所有的人却视为平常。
「他有家人吗?」
袁羽笑,「这个问题恐怕妳得先敞开胸怀,把自己的那一层神秘面纱揭开后,才能找他问了。不过,我可以先透露一件事——」他注意到他们谈论的对象已经在不远处朝他们走来了,「他会当贼王是我鼓励的。」
「什么?!贼王?」她震惊得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反而一愣,「妳不知道?」
她呆住了,「我、我只知道他是坏人。」
袁羽咧嘴一笑,「事实上,他只算半个坏人,至于那些跟着他行抢的手下,有几个也曾是我的伤员,他们有一个共通点,不是曾经被权贵欺压,就是有过被恶盗行抢失去亲人的悲惨遭遇,所以,我让他们去以牙还牙、黑吃黑,再做点善事,师出有名……」
恩颐不可思议的看着越说越得意的袁羽。他是一名医者啊……
这世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她只能这么想着。
古南胥走近他们,自然也听到师父的后半段话,虽然无奈,但又不能指责这个老师父怎么同女人般长舌,而且越说越欲罢不能,连假衙役的事也一并说了。
「师父!」他不得不制止,就怕他说过了头,连他那见不得光的身世也向她说了。
袁羽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该知道的,不然会以为你是杀官差的大坏人,就算心仪于你,也不敢对你付出真感情啊。」
古南胥闻言一愣。
恩颐粉脸涨红,急着否认,「我并没有心仪于——」
「别害羞,连金枝玉叶看到我这名俊美徒弟,也是痴痴的看着他不放。」
「师父!」古南胥被他说得也浑身不自在了起来。他也不能让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瞧师父连「金枝玉叶」都说出口了!他直接看向粉脸酡红的她,「二当家出去办一些事,我要到后山的漆器厂,妳要去吗?」
「她当然要跟着你去了,我这个老人家连输她两盘棋很伤心,要回房去疗一疗伤。」
袁羽代她回答后,随即起身,笑笑的看着这对怎么看怎么登对的俊男美女。虽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他们才能对彼此敞开心胸,但无所谓,好事多磨嘛!
「那个——袁大夫是胡说的,我真的没有心仪于你。」恩颐红着脸儿解释。
「我知道,妳不必太在乎师父说的话,有时候他会人来疯、乱说话。」
他的口气平静,表情上也没有太多波动,但只有他心里清楚,他还挺受伤的,虽然他对女人早已敬谢不敏,但她对他有绝对的吸引力,她却说对他没兴趣。
他在想什么?难道他当真希望他们可以两情相悦……
恩颐看着他,思绪也在翻腾。他虽是个贼王,但由这段日子他对待她的方式看来,她在他心里应当有一点点分量吧!
艳娘说过,这世上最好用的是钱,但对男人来说,美人比钱的吸引力还要来得更大。
可女人要掌控男人,却不能事事顺从,而是要有吸引男人的特质。
所以,她得好生观察、加以善用,再欲擒故纵,男人心便唾手可得,届时,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法子去摘给她。
不过她不要星星,她只要离开,尤其有个隐忧一直在她心头徘徊不去——朱肥佬!
她曾向他追问过这个人,但他就是不说。
古南胥看着沉默的她,「妳别想太多了,师父的话听一听就好。」
他以为她还介意袁大夫说的话?恩颐咬着下唇,脑海里已把一些事情做了连结,「我是在想,朱肥佬跟你带人去以牙还牙以及黑吃黑的事应该有关?」
他惊愕的看着她。
恩颐深吸口气,心也跟着一沉,「看来我猜对了。」
「女人太聪明不是好事。」
「如果你打算利用我去达成某个目的,我认为,女人聪明点才是好事,免得胡里胡涂的成了牺牲品。」
古南胥目光灼灼的看着无畏迎视着他的女人。她与一般女子实在太不相同,寻常女子若经历跟她一般的遭遇,不是崩溃就是惊慌害怕,但她不仅挺过来了,还蜕变成一个心志坚定而有胆识的聪慧女子,甚至日日夜夜的强占他所有思绪!他到底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在心中叹息,看向她,「放心吧,妳担心的事暂时不会发生的。」
「意思是,在不久的将来后会发生?」
他没有否认,只是径自转身往后山的漆器厂走,恩颐虽静静跟在他身后,但心中的恐惧却加深,她已经知悉他的下一步打算了。
……还有朱肥佬可以享用她,就只有我不行!
她猛然止步。是了!她怔怔的瞪着古南胥伟岸的背影。司徒雷的话已透露了玄机,她会被送给朱肥佬任他享用!
把无辜的她牺牲掉,成就他们黑吃黑后济弱扶倾的正当性,简直可恨!袁大夫还说他只能算是半个坏人,错!他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古南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离他已有一段距离了,但脸上的鄙夷之色却相当清楚。
她不屑他的所作所为,他明白,反正他也不奢望她会给他好面色。「走不走?还是妳要回山庄去?只要沿着原路回——」
「不用了,我跟着你。」她往他走去,而且在心中提醒自己,她得加快脚步的完全攻占他的心,好让他舍不得将她拱手让人!
多年以来,寒旭山庄一直是以漆器的大批出货日做为「侠盗日」。
漆器厂就设在山庄后方的山腰上,工厂右后方栽植了大量漆树,工人就有近百名,从照料漆树到自漆树割取汁液、调配颜色,再从外地载来贝壳及夜光螺制成薄如蝉翼的螺片点在漆坯上,每道程序都相当繁复。
漆匠们所做的漆盘、漆柜等用品,皆佐以各式百宝镶嵌,在质量及精致度上都属上乘,货物进出也相当频繁,光账房就有好几名,另外,还有负责买家的接待及下单的管事,整个工厂看来相当的忙碌。
恩颐静静的跟在古南胥的身边参观,看着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马车,以及上百名工人忙碌的工作,甚至在一间一间展示室里,多名买家仔细看货、谈价的交易画面,心里的震撼着实不小。她压根没想到古南胥所经营的漆器厂规模如此之大,与她家——不,该说是浚王府的玉雕坊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这些忙碌的人们在看到她时,却很惊愕。
毕竟不管是寒旭山庄,还是这个几乎占了整个半山腰的漆器厂,都少有年轻姑娘走动,更甭提还是一位丽质天生的倾国绝色了!
所以,不少人都向她施以注目礼,不过也只敢偷偷看,毕竟古南胥虽然年轻,但很在乎规矩,何况漆器易碎,一个分心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这对受人瞩目的俊男美女继续往前巡视时,才有人敢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不知寒旭山庄是不是快有当家主母了?
第5章(2)
古南胥带着她绕了一大圈后,才转往山庄的方向走。
恩颐仍静静的跟在他身后,心中的疑问更大。
当两人漫步在这片绿意盎然的坡地时,她忍不住的问:「你的漆器生意做得不小,为何还要私下率众为非作歹——呃?!」话一出口,她随即感到懊恼。自己口气中的不以为然太明显了,这要如何收买他的心?她应该再注意这一点的。
古南胥的脚步一停,笑看她,「那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向她解释七、八年前,当他在这里落地生根时,山腰处那一大片漆树就已存在,加上这个边城有不少以制造漆器为生的老师傅,他便将他们聘来做事,没想到几年下来,产品大受欢迎,并接到要被送入皇宫当贡品的大型陈设品,被要求在漆器上镶崁金、银及玉石,由于极尽奢华之能事,又是御用之物,一年四季都有接不完的订单。
「那为何不利用这上面的获利去济弱扶倾?」这时她的表情可是娇柔许多。
古南胥摇头一笑。她此时的表情可真诱人!「看来妳并不担心我会再把妳扔去百花楼了,要不,妳口气虽然温柔,话题却仍有攻击性。」
「我哪敢攻击古大当家呢?!」恩颐娇笑一声,「再说了,大当家若真的要把我扔回那儿,只要再点个昏穴即可,我又能如何?」
他凝睇着她。这女人分明不是当卖笑的料,但此时巧笑倩兮、柔媚勾魂竟做到了十分。
「妳在艳娘那里的时间虽不长,但她显然教了妳不少。」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个可恶的男人竟敢调侃她!
她粉脸蓦地涨红,有羞有怒,但表情上没有展露出怒意,只是嘴上却不服输。「我这是在温习啊,免得辜负了大当家把我送进百花楼的苦心。」
古南胥忍俊不住的大笑出声,「哈哈哈……」
笑吧!笑吧!格格卖笑本身就是一大笑话!恩颐在心中嘀咕,别开脸,望着远山翠林,最后索性转身走到一旁的大树下席地而坐。
这通常是她跟晨懿在一起时才能有的自在,但此时无关感觉自在,她只是不想再跟古南胥走在一起。
艳娘若是在场,肯定会认为她不受教,因为在这独处的当下,她应该做点色诱的事才是,只是她已经倍感委屈了,还得牺牲色相,这也太不值得了!
怎么办?她现在仍被困在这里,晨懿怕早早就前往边疆了。
小毓呢?也一定不敢独自回浚王府去,因为她把她给弄丢了……
「我到底要如何才能恢复自由呢?」她这句话不只是说给自己听,也是对向她走近的古南胥听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要快也可以很快,要慢也能很慢。」
「那就请快一点吧,我心里有挂念的人。」
古南胥想了一下,「是那一位为妳冒险的好朋友?」
她一愣。他竟然还记得!然而记得又有何用,也许……不,肯定是已经来不及阻止晨懿了,而她当初出走是为了找一个能给她不同命运的男子,事实上,她的命运的确变得复杂,再也回不到原点。
他凝睇着她美丽的忧悒侧脸。她离家后看到的一切肯定很丑陋,但还有一件更丑陋的事在等着她,尽管他已尽力在拖延阻挠。
这一次在密室开会,司徒雷存心要让她去接近朱肥佬,所以怂恿一些兄弟联合指定这一次的目标就是朱肥佬,话也说得好听,只要这件事一完成,她才算是真正的跟他们在同一条船上。
然而,他舍不得,光想到她让朱肥佬拥在怀中的模样,他就完全无法忍受!那粗鄙而低劣的色胚,根本没资格碰她!
心思各异的两人就这么静静的望着远方,阳光暖暖,恩颐轻叹一声后,往后靠在树干上,疲累的阖上眼睛。
微风拂来,上方树叶发出沙沙声,不知不觉的,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古南胥看着她的头微微倾斜,遂移动了身子让她得以斜靠在他肩上。
看她如此疲累,他的心动摇了。她留在这里是煎熬!对他,也是一种煎熬,也许,他该想个法子,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
可惜,古南胥有心让她离开,但司徒雷的虎视眈眈,却让他无法轻举妄动。
倒是她似乎找到了新的兴趣,她开口向他要了一些原本要镶崁在漆器上的小件玉器及雕刻刀,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个人静静雕琢,而他也没想到一个看似大家闺秀的千金小姐,竟然有一手不输师傅的雕工。
而在他师父的鼓励下,甚至让她进到漆器厂,参与漆匠在漆器的图样设计,而令众人惊艳的是,她对玉相当熟稔,甚至知道应用玉料的形状、色泽及纹路来掩饰瑕疵,设计作品。
此时,古南胥及袁羽就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的她正与工匠侃侃而谈,如何将那块来自皇宫的和阗羊脂玉与漆盘做完美结合。
「扬州是玉器重镇,而扬州玉雕又以典雅秀丽闻名,在我看来,莲仙极可能来自扬州。」袁羽行遍天下,见识不凡。
「是吗?」
古南胥这话是诓了师父,事实上,他已从一名老师傅口中得知,莲仙在雕琢的技法上,就是承继了扬州玉雕的「丈山尺树,寸马分人」的传统技法,来展现山水及人物设计的。
但袁羽长他三十五岁,哪那么容易让他唬弄。再看四周无人,他又说了,「你要送她回家,总得把她送回对的地方吧?」
他一愣,错愕的看着师父。
袁羽抚须摇头,「讶异吗?南胥,你是当头的人啊,你的手下已习惯一个月一次的掠夺,那已然成瘾,然而你这两个月来却按兵不动,再加上司徒雷暗中散布你不舍将你的女人送给朱仁营,罔顾他人利益,已经造成人心浮动了。」他顿了一下又道:「虽然有些兄弟能了解、甚至不介意,但一旦有内讧,便是麻烦的开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可以想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才是。」
话语乍歇,就看莲仙走了过来,他拍拍徒儿的肩膀,再向她一笑,随即先行离去。
恩颐看着古南胥,忍不住又想到他们在坡地上并肩而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