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不卖,留着做退路。我已经佃给村长家了,以后年年收粮食我和虎子也够吃。”
盛冬花一口就拒绝了,惹得徐大宝咋舌,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人家的考量也没错,他总不能强买强卖啊。
盛冬花见他神色,心里有些忐忑,又添了一句,“我家虎子认了个师傅是京都人氏,万一以后带了虎子去京都,这田地也是要卖的,但暂时还是要留几年。”
徐大宝想起姊夫说过的几句闲话,立刻就警醒起来,抛下了脑子里的几分贪念,笑道:“好,那我去同王家说说,若是他们家里有意,这生意就做。”
“成,那就劳烦你了。成不成都谢你帮忙,以后想吃砂锅坛肉就尽管过来。”
盛冬花真心道谢,倒是惹得徐大宝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挠后脑杓,转而告辞了。
***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差一些,但还是让盛冬花卖完了食物,累得抬起手臂都费劲。
这还没有如约加蒸饺呢,若是再添一样,以后就真要寻人来帮工了。
虎子年岁小,累得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盛冬花想着牢里的赵哲,撑着起身,蒸了米饭,炖了一碗羊肉豆腐,又端出特意留的坛肉与两碟子咸菜。
她没舍得叫虎子,于是锁了门,赶紧去了牢房。
见赵哲正在慢慢走着,盛冬花十分惊喜,“赵大哥,你这是好多了?”
赵哲面色尴尬,毕竟伤的地方不太光彩,因此只简单应道:“本来就没什么事,是你们太大惊小怪了。”
盛冬花也没反驳,赶紧往桌子上摆饭菜。羊肉的香气浓厚,米饭也是粒粒分明,坛肉更是油润诱人。
赵哲不等坐下来,隔壁的老头儿已经趴在木栅栏上吞口水了。
“小子,我跟你说,老头子我在江湖上可是有名号的,你若是分我吃一半,我就教你一种神功,保管你天下无敌。”
赵哲冷笑,根本不理会他。
盛冬花心软,看不得老人受苦,就想把食篮里多带的两块面饼递过去。
不想老头儿眼见赵哲大口吃着,就有些恼了,嚷道:“臭小子,你别不识抬举!老子的神功可是厉害着呢,上次草上飞追着我,想要抢过去,老子都死活没给,你还嫌弃……”
不等他说完,赵哲突然起身,几步窜了过去,直接扯了他的领子,低声吼道:“你说谁?草上飞!”
因赵哲突然爆发,老头儿居然被他凭空提了起来,急得两脚踢蹬,手下死死抓了领子,恼道:“放我下来,勒死老子了!”
盛冬花也是惊了一跳,生怕赵哲手上添了人命,赶紧上前劝道:“赵大哥,你快松手。铺子里还有吃的,我再去拿!”
赵哲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血红,慢慢松了手。
老头儿死命的咳嗽两声,却是扭头退去床铺,躺了下来,显见恼了方才被赵哲粗暴对待,不打算回答他的问话了。
赵哲一拳头砸在木栅栏上就要出门。
盛冬花生怕他们打起来,死命拉着赵哲,“赵大哥,你先别发火,我去劝几句。你总要这位大叔心甘情愿才能仔细同你说说啊,否则大叔瞒着什么,你也不知道啊。”
赵哲收了拳头,勉强点点头。
盛冬花想了想,端了羊肉汤蹲在栅栏边,低声同那老头儿说道:“这位大叔,请您别跟赵大哥生气,您不知道,这个草上飞是个恶贯满盈的坏人,在我们县城犯下很多人命。赵大哥也是因为他才在牢里不能离开,突然听您说到草上飞,自然就激动了一些。
“大叔,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赵大哥计较。我这里熬了羊肉汤,下了一块嫩豆腐,撒了一把葱花,喝着最是暖身子,您要不要喝一碗?还有我炖的坛肉,是早年同北边一个厨娘学的,在这县城里也卖得极好,吃过的都说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配上新蒸的米饭,把肉汤浇上去,真是神仙都要馋得下凡了。
“看您好似受了很多苦,不如过来吃几口,补补身体。当然最好也同赵大哥多说几句,以后我来送饭,一定给您老人家带一份。”
羊肉汤带了微微的腥膻,在这样阴冷的牢狱里分外的诱人。
老头儿忍不住咽口水,挣扎了半晌,到底起身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栅栏前,冷哼一声,“哼,我就是看在你这小丫头的情面上。”
“好,大叔是大人有大量。”盛冬花赶紧把汤碗递了过去,幸好木栅栏够宽,否则就尴尬了。
盛冬花还想分赵哲一半,他却只盯着老头儿,没有吃喝的意思。
老头儿也不客气,大口吃喝,吃得饱足,末了扯了一跟草棍剔牙,这才问道:“丫头,咱们可是说定了,以后给这小子送吃的就要有我的一份。”
盛冬花赶紧点头,应道:“大叔放心,我就在县衙旁边开铺子,不会骗您的。”
老头儿这才满意了,瞟了赵哲一眼,说道:“我见到草上飞的时候是一个月前,在湖州那边的洪泽县。我一个老友过世,他家没什么后人,因此生前就写了信给我,说要把家传的轻身功夫册子交给我,让我寻个好苗子传下去。
“这事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消息,有些江湖宵小寻上门来抢夺,老子也没在乎,结果那个草上飞差点骗过老子,老子被他追了大半个月,借了一个商队藏身才出了湖州。那商队也是眼瞎,因为一点小误会,一直诬陷老子是贼,路过这里的时候把老子扔进大牢。老子也是走累了,索性在这里躲一两个月,等外边风声过了再出去。”说罢,他斜了盛冬花一眼,嘱咐道:“老子可是连秘密都说了,够意思了吧。明日记得蒸那个饺子,前日那些差役吃,我可嗅到味道了,肯定好吃。”
这就是个老小孩啊,盛冬花听得是哭笑不得,赶紧应下,“好,市集上有人卖韭菜,那个配羊肉包饺子最鲜,明日我就给大叔送来。”
老头儿被哄得满意,索性同赵哲多说几句,“小子,瞧着你不像江湖人啊,是怎么惹上草上飞的?那个家伙可不是东西,行事特别邪性,江湖上恨他的人可多了,但每次都拿他没办法,反倒后果更惨,时日久了也就没人敢同他为敌,你想寻他报仇怕是难啊。”
说罢,他打了个饱嗝就躺回床铺消食了。
盛冬花瞧着赵哲脸色不好,就想劝几句。
赵哲却是撵人,“你先回去吧,别让虎子害怕,我这里不用再送吃的过来了。”
这倒是提醒了盛冬花,虎子还被她锁在铺子里,她赶紧拾掇了碗筷往回跑。
果然,虎子已经醒了,光着脚站在地上喊着,“二婶!二婶!”
“来了,来了,二婶回来了。”盛冬花开了门,赶紧把小子抱起来,哄道:“二婶给你师傅送吃的去了,你这是睡醒了?二婶炖了羊肉汤,给你盛一碗,咱们吃饭,好不好?”
“好。”小孩子有吃的,总是立刻就会高兴起来。
两人聚在一起吃了饭,盛冬花到底惦记赵哲,就下了一碗羊肉面让虎子送去,结果虎子很快就回来了。
“师傅说他不吃,还把我撵出来了。”
盛冬花想起差役们说起的那些事,知道赵哲是因为突然听到草上飞的消息,勾起了心里的恼怒和悔恨,无心吃喝。
她也没有办法,就琢磨着明早给他准备一些清淡的饭菜送去。
炉子上烧了热水,盛冬花给虎子洗了澡,又洗了衣衫,忙到夜半这才睡下。
不想她刚睡下没多久,铺门就被拍响了。
有先前地痞来偷盗的事儿,虎子被惊醒,就要去敲窗前的铜盆,盛冬花却抱了他,仔细再听听。
果然有人在门外高声喊着,“盛师傅,开门啊,是我,刘老三!不是坏人!”
盛冬花松了一口气,嘱咐虎子两句,赶紧去了前边。
隔着门板,她问道:“刘三哥,这么晚了可是有事?不如明日再说……”
“哎呀,盛师傅,不是我有事,是赵爷。方才赵爷隔壁那老头儿喊着,说赵爷好似发热了,我们一看,确实烧得厉害。我们都是大男人,不会照顾人啊,就来问问盛师傅,若是愿意,能不能搭把手?”
刘老三也是有些为难,毕竟盛冬花是个寡妇,大半夜去伺候生病的男人,传出去怕是名声就完了,但赵爷身分贵重,他们不能放着不管,只能来试试。
不想盛冬花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好,我这就来。”
刘老三愣了一下,应道:“那你快点,我先回去了。”
盛冬花掉头回去,一边给虎子捂上棉袄,一边说道:“虎子,你师傅病了,咱们要去照顾他。你一会儿要乖乖听话,给二婶搭把手儿。”
“呜呜,师傅怎么病了?一定是被打板子打坏了。”虎子扁了嘴,心疼师傅,跳下地就往外跑。
盛冬花喊了两声拦不住,只能寻了盆子布巾,提了炉子上的水壶和茶碗,赶紧追了上去。
走到门口,她想起什么,又回去把家里藏着的银票之类卷在一起塞进怀里,这般就算丢东西,也只是一些吃食罢了。
***
第九章 带病患回家照顾(2)
地牢里,墙壁上虽然点了两根火把,却依然很是昏暗,比白日显出几分阴森。
刘老三和一个差役站在赵哲的牢房门外,都皱着眉头。
说起来,赵哲不算犯人,但他偏偏要住在牢里。平日他常给他们一些打赏,谁也不说什么,但如今他病得这么厉害,若是再把他留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幸好,这时候盛冬花和虎子赶到了。
虎子趴在赵哲身上,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师傅,你怎么了?你快起来啊,你是不是像我爹一样要死了?呜呜,师傅不要死啊。”
盛冬花听得又心疼又恼,匆忙给刘老三两人行了礼,然后上前扯开虎子,“胡说什么,赶紧帮我打水,你师傅只是发烧了,退烧就好了。”
“不会死吗?”
“不会死!”
虎子吃了定心丸,麻利的去打水了。
刘老三不放心,跟了过去。
盛冬花眼见赵哲烧得脸色通红,嘴唇都干得裂开了,赶紧倒了水,一勺勺往他嘴里送。
赵哲许是太热了,还知道吞咽,让盛冬花松了一口气。
很快,虎子也端了冷水回来,盛冬花浸了布巾,放在赵哲头上,等帕子热了就再浸湿,重新换上。
这般忙了半个时辰,可是赵哲依旧高热不退。
盛冬花是真的急了,寻到刘老三,请求道:“刘三哥,赵爷这般下去怕是要出事,还是赶紧请大夫吧。”
刘老三同另一个差役对视一眼,就道:“盛师傅啊,不是我们见死不救,我们可没这个胆子,但这里是地牢,请大夫进进出出太不方便了,不如你把赵爷带回铺子去吧,这般照料起来也是容易。”
盛冬花自然知道这样是最好的办法,但她一个寡妇,平日给赵哲送饭还可以说是敬着虎子的师傅,若是把他带去家里住,那就真的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刘老三也是有些后悔,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差役扯了袖子。
盛冬花扭头看看昏暗不明的牢房,赵哲躺在阴影里,再没有平日那般痞气,好似没有生息的破布娃娃。
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越攥越紧,最后咬咬牙,应道:“好,劳烦刘三哥帮我把赵爷送回铺子,我这就去请大夫。”
刘老三长松一口气,立刻道:“放心,这个交给我们。”
治病不等人,盛冬花抬脚就往外跑。先前买药材炖鸡的时候,那个药铺的老大夫就很是和气,市集上的乡亲也说老大夫医术很不错,她这会儿就直接去请人。
做大夫的,半夜出诊是平常事,药僮开了门,听盛冬花说了几句就去请大夫。
不到一刻钟,盛冬花拎着药箱,药僮扶着老大夫就出门奔去铺子。
刘老三两人不但把赵哲背了过来,甚至连水壶和盆子都拿了回来。
见盛冬花请了大夫,两人赶紧告辞,牢房里少了人看守可是不成。
盛冬花来不及送他们,赶紧请大夫给赵哲诊治。
老大夫诊了脉,慢悠悠说道:“不怕,这位公子是郁结于心太久,今日惊怒过甚才有这场高热,这是好事儿,否则时日长了更要留病根儿。我开一个方子,抓三服药,吃上三日保管就好了。”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盛冬花赶紧行礼,又取了诊金和药费,多给了十几文,求小药僮一会儿把药材送来,否则家里一个病人、一个孩子,她实在不放心离开。
小药僮有铜钱拿,自然欢喜应了,老大夫离开不到两刻钟小药僮就送了药来。
盛冬花在铺子里熬药,不时进屋给赵哲换帕子、喂水,忙得脚不沾地,而虎子已经躺在赵哲身边睡着了。
好不容易给赵哲喂了药,炉子上也熬上了白米粥,盛冬花累得眼前发黑。
这会儿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亮光了,她撑不住,就趴在炕沿上眯一会儿。
赵哲睡在梦里,好似走入了一片火海,火海里有人在狞笑,有那个偏执到恐怖的人,那个算计了爹娘、最终求而不得死去的人,还有挥起屠刀在他面前肆意杀戮的江湖恶徒……
他想要冲上去打破他们,碾碎他们,可是身上却好似压了千斤巨石。
幸好天上降甘霖,一点点浇灭了火海,终于让他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居然不是地牢的木栅栏,而是一扇老旧的窗子,窗前悬挂了一只铜盆,晨光透过窗纸照在铜盆上,隐约泛起一层金光,晃得他眯了眼睛。
这是在隔壁?他扭头望去,果然身边睡了虎子,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而另一边则是趴在炕沿上的盛冬花,往日束得很是俐落的头发有些蓬乱。
旁边还有一只水盆,盆边搭了一块布巾,显见他梦里的甘霖是盛冬花的努力照料。
他额头的布巾不小心掉了下去,惊得盛冬花醒了过来。
赵哲见状,下意识闭了眼睛。
盛冬花揉揉眼睛,捡起布巾重新浸湿拧干,伸手探探赵哲的额头,见不热了,欢喜的低声道:“太好了,不热了,不热了。”
她赶紧又倒了温水,扶着赵哲半靠在她怀里,一勺勺喂了半碗,这才安顿他重新躺好。
赵哲僵硬着身子,刚刚清醒的脑子再次混沌起来,方才脑后顶到的绵软是……
盛冬花不知赵哲已经醒了,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就出去看炉子上的粥了。
赵哲听得门响,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说来也巧,这时候虎子也醒了过来,小手摸着赵哲红彤彤的脸,扁着小嘴几乎要哭了出来,“师傅,你是不是烧熟了?脸上一直红红的。”
赵哲沙哑着嗓子,赶紧劝着,“别怕,师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