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心一横,她等待被讽笑。
没想到他竟然没有?
是没有,因为他的心……揪了,眼看她脸红得快渗血,眼看她咬紧牙关、对自己鄙视厌弃,怨恨自己没有足够实力谈合作,他舍不得。
「想要本王帮你做什么?」
「把母亲救出去。」
所以那天见面方之恩说了什么?不可能,苏继北在场,他不会给出机会。所以她是看到了什么?「你觉得你母亲有危险?为什么?」
「她有话想对我说,却不敢讲,我不知道她是被父亲控制还是被药物控制?他们都说母亲精神有问题,但她眼神清澈口齿清晰,一点都不像有问题,父亲刻意让我认为母亲是个疯子,我担心他下一步想让母亲病逝。」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倘若你母亲去世,会有多少人争先恐后想争取侯爷夫人的位置?他只想要詹忆柳,其他女人对他而言都是麻烦,在这情况下留着你母亲,比起让另一个女人进府更省事。所以这时候把你母亲救出来,难保深情款款的侯爷不会派出无数精锐、千山万水把夫人找回来。与其如此不如让夫人留在侯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如果他持续对母亲用药呢?」
「我派人混进去照料夫人,待事成,我保证你母亲能平安脱身。」
「好,只要王爷能保证母亲平安。」
「所以可以合作了?」
还要合作?她提供的帮助于他不是笑话吗?「当然可以。」
「明日辰时带着你装脂粉的木盒过来。」
「我出一趟侯府没有那么容易。」
「到时自有人去接你。」
「好,我等王爷。」
直到离开卫王府,苏未秧才想起来,不对,连九弦怎知道她有一个化妆盒?
半晌后,苏未秧垂头叹气,他连清宁宫都能监视,小小的薇蕊院又算什么?
因此当她听见王虎折断手臂后也不觉得讶异了。
第五章 精心筹划的戏码(1)
在连九弦的要求之下,她把自己搞成绝世大美女,大眼睛、长睫毛,精致五官让人眼睛为之一亮。
虽然穿的是婢女的淡色服饰,但为加强诱惑力,她在胸口处多装了点东西,束紧腰际,她看起来凹凸有致、曲线婀娜,只要是男人都过不了这一关。
这身衣裳让她全身不对劲,连走路都觉得卡卡,但既然是合作,她就不能挑活儿,因此咬紧牙关,做了。
搭上王府马车,苏未秧抱紧木盒,连九弦坐在对面,拿着奏摺目不转睛看着,好像她与空气融为一体。
悄悄打了个呵欠,为今天的约定,她很早就起床,把床铺到不见半道摺痕,把小鸭一排再排,直到薛金从树上飘下来。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连同化妆盒,两手各夹一个,薛金把她带到半空中,飞掠无数屋顶,最后稳稳地在卫王府地界里落脚。
她强忍晕眩,当着连九弦的面戳上薛金胸口。「跟我说谢谢。」
薛金满头雾水,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看看主子,再看看苏未秧,正打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丢出谢意时,苏未秧解释了。
「谢谢我没吐在你身上。」
连九弦失笑,弯弯的眉毛也弯了她的心,他的嘴角往上扬,没有擦口脂却红得像樱桃,她呆呆看着他的嘴唇……真不饿的,但是她有品尝的欲望。
车行辘辘,不多久她正式展开晕眩模式,胃不舒服,想吐,天花板在头顶转小圈儿……她用力压紧太阳穴,却挡不住作呕的感觉。
连九弦发现了,放下奏摺向她招手。「坐过来。」
她想死,没有力气换位置,但她听话乖巧,想当天下最好的合作伙伴,所以四肢并用慢慢爬到他身旁。
他轻轻按压她掌心的劳宫穴和手腕上的内关穴,她靠得他很近,近到能够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那香味真……奇异地,真不那么晕了,不知道是香味还是穴道按摩产生的效果,但她想靠在他身上,追逐令人舒畅的气息。
「舒服点了吗?」
「有。」
「上次进宫怎么没晕?」
「晕的,但太紧张,不敢表现。」
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她垂眼却意外发现他的荷包是……她缝的那个?
怎么没丢掉?册子上是这么写的呀,某个女红精湛的姨娘为讨他欢心,刻意模仿,做出蟋蟀荷包,他只看一眼就往字纸窭里丢。
既是如此他为什么没丢?她的女红烂到惨不忍睹,这份礼物摆明了敷衍随便,表现出百分百的不真诚啊。
苏未秧身子微微紧绷,他发现了,低头顺着她的视线滑去,知道她看见什么。
「王爷,这是我做的……」失败品吗?
她选择以「失败品」当礼物,一来表明自己没有僭越之心,二来想让他知道册子的存在,问题是他怎会戴在身上?
「是。」
「它们不太优啊。」
「再做几个,别让旁人代工,我要一模一样……」烂的。
「为什么?桃心能够做出完美无缺的。」
他没解释,纯粹下达命令。
意思是没有解释必要?好吧,她的好奇心可以选择适时不存在。「知道了。我们去哪里?」
他依旧没解释,但露出来的笑容让她头皮小小地发麻一下。
终于她知道为什么会头皮发麻了,不管是谁遇到这事,都要麻上一段时间的,毕竟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和皇帝并肩齐走。
半个时辰前他们进宫,在苏未秧的巧手下,一个小太监变成皇帝,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看书,而小皇帝变成随身小厮「阿河」。
化妆时她的手抖得有点凶,但连九弦盯着她,让她失去发抖的自由。
她得不停地吸气吐气,不停地小心翼翼,并且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将连九桢画出一张完美妆容。
当然,最终的成绩是好的,好到皇帝大喊:「赏!」
然后一块看起来很贵的玉佩横在眼前,她收下了,收得战战兢兢,却得表现得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但她的胆怯全入了连九弦的眼,黄色小鸭不在身边,为压制不安,她将御桌上的物品排列整齐,调好统一角度,连字纸窭里的废纸都一张张捡起来,打开、对折、铺平。
连九桢贪玩,和薛金并坐在马车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多是连九桢在讲,薛金应声。
明显感觉到小皇帝像放出鸟笼的小雀,高兴得语无伦次。
马车在寿王府门前停下,寿王世子亲自出门迎接,薛金推着连九弦走在前头,她和连九桢并肩走在身后,小皇帝兴奋得不得了,眼睛骨碌碌东转西转看不停,脚步轻快得几乎飞起来。
他太需要听众,于是突地凑近苏未秧,低语问:「你知道今天来玩啥?」
玩?小皇帝太天真,他们是来进行某项「秘密任务」的。
寿王是先帝从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因此不管是先帝或小皇帝都对寿王特别尊重并看重,于是每年寿王生辰,京城大小官员都想尽办法往前凑,企图博取注意。
「不知道。」苏未秧装傻。
「玩投壶。寿王年轻时投壶玩得可好啦,每年生辰都集合一帮年轻子侄比赛投壶,夺冠者可以得到寿王亲手挑选的礼物,礼物很厉害,年年大家都奔着它来。」
「阿河也奔着那份彩礼过来?」
「我不成,再练个几年也许有机会,不过我家三哥可厉害啦,能投出卷帘。」
连九桢口气骄傲得可以飞天,不怪他崇拜自家兄长,三哥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虽说百官上朝交口称赞的全是皇帝,但他心知肚明,政绩都是三哥挣下的,他不过是个空手套白狼的坏家伙。
只是三哥都做成这样了母后还是处处防备他,时刻担心他野心勃勃,说句大实话,他倒真希望三哥有那份野心。
「卷帘是什么?」苏未秧问。
「双手投壶,箭在空中翻转四圈之后同时落入壶中。」
「这么厉害,正常人恐怕办不到吧。」
「当然,三哥说只要心无旁惊、勤加练习,我也可以,可惜……」他鼓起腮帮子,想起母后骂他玩物丧志,把他的壶具丢掉,还把伺候的小安子给打得下不了床。
母后总让他想办法赢过三哥,但人的资质摆在那里,何必痴人说梦?他天生就不聪明呀,但无所谓的,只要三哥肯帮自己一辈子,他死后就不会在青史上留下骂名。
见他沮丧,看起来很可怜,苏未秧不得不安慰两句。「阿河当然可以,你还年轻,再练几年别说卷帘,就是卷棉被都难不倒你。」
「哈哈哈,哪有什么卷棉被,别胡扯。」不过苏未秧的鼓励让小皇帝双眼发光。「你为什么知道我可以?」
苏未秧眼底透出同情。可怜的孩子,从没被称赞过吗?这样一句随口敷衍的鼓励也能让他乐成这样?于是下一句她真诚多了。「因为阿河看起来和王爷一样厉害。」
「真的吗?你觉得我和三哥一样?」
「当然,你们是兄弟,虎兄无犬弟呗。」
「说得好,有赏。」
又赏?这么慷慨的小皇帝啊,以后失业可以争取到他身边伺候。
两人咬耳朵说得很乐,连九弦被薛金推进大厅向寿王祝寿,留下他们两个「下人」外头等候。
站在门边继续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小皇帝爱听什么苏未秧就说什么,今天是她这辈子拍过最多马屁的一天,但她不觉羞耻,相反地见连九桢从垂头丧气到抬头挺胸,她感到成就非凡。
这时走来一群年轻男子,都是要向寿王祝寿的。
苏未秧抬头,一眼就看见詹席炎,他的特征太好辨认,三角眼、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朱红色的大痣,鸡胸、短脖子,特别爱穿紫色外衫。
苏未秧蹙眉细思,接下来这幕本是被安排在投壶比赛时发生,但如果是这里……大人物更多,他们年纪偏大,官位大说话更铿锵有力,效果肯定会更好吧。
决定了!她掏出帕子,边与连九桢说话边测量风向,紧接着手一松……她低呼一声,转身捡帕子。
捡帕子不是重点,重点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于是转身与詹席炎四目相对,投出千娇百媚的勾人笑暦,紧接装鹌鹑,乖乖低头小碎步过去捡帕子,安安分分回到连九桢身边。
詹席炎突然定身,被苏未秧的笑勾去三魂七魄,再回不了神。
詹家基因何等强大,詹东益这样,詹席炎也不遑多让——只要看见美女就迈不开双脚。倘若他们是无名无势之辈就罢了,可承恩侯府可是太后的娘家、小皇帝的外家啊,只有旁人上赶着巴结的分儿,哪有他们妥协的理儿。
因此但凡他们看上的女人,很快就有人上赶着送进门,毕竟现在詹家最重要的工作是传宗接代,否则绝了子孙,累积这泼天富贵有啥意义?
一天天下来,詹家叔侄大有以天下女人为己任的壮阔胸怀,只有他看不看得上眼的事,没有别人乐不乐意的问题。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丫头?」詹席炎大步上前就往人家小手摸去。
苏未秧一惊,连忙躲到连九桢身后。
当了多年皇帝,他的气势也不是养假的,偏过脸冷笑问:「你是谁?寿王生辰,岂容得你不知分寸。」
哼,一个小奴才竟敢用这等口气同他说话,不要命吗?
「在我这里,就没有分寸这种东西。小姑娘,跟爷吃香喝辣去。」说完二度伸出魔掌。连九桢哪能容得他撒泼,啪地一声刂匕阉氖执虻簟�
这京城地界天子脚下,还没人敢这样对待他,他有没有长眼睛啊?要不要去探听探听,坐在龙椅上的可是他的小表弟,后宫最大的那咖是他家姑母,他想砍人,人家就得把脖子给洗干净,没想到一个卑贱小厮居然敢对他动手?
「好啊……你很好……打狗还得看主人,说,你的主子是谁?」
狗?詹席炎居然说小皇帝是狗?苏未秧抖了,心底为詹席炎默哀三息。
「公子别在此闹事,我们是卫王府的人。」苏未秧说道。
娇柔软语再度勾引詹席炎的熊熊欲望,他非得把这小娘子给弄到手不行!
「哼,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连九弦那个残废……」
家里一旦提起连九弦就是鄙视不屑,眼下让他辅国不过是因为小表弟年纪轻经验不足,祖父可是说啦,那个死残废蹦跶不了太久,很快就要乖乖下台。
那如果他不肯乖呢?简单,京城郊外几百里地,他想埋哪儿就往哪儿埋。
连九弦就是个为人作嫁的,他连正眼都不想瞧。
连九桢大怒,居然敢说他最崇拜的三哥是残废!
没有三哥废寝忘食、日夜为国事操劳,说不定这家伙连碗热饭都吃不上,现在居然敢背后骂三哥?京城百姓都这样?享着三哥带来的福气,却暗地唾弃?他为三哥不值!
连九桢冲上前怒指詹席炎。「你又是哪家的狗?你的主子是谁?」
骂他狗?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屁孩,好,既然他活腻了,自己成全他就是。「你给我站直听清楚,我是承恩侯府的詹席炎。」
呵呵呵……又来,詹东益的事才刚结束,现在又上赶着来,詹家是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得太轻松,才无时不刻想往他身上泼脏水?
「原来承恩侯府出产的全是你这种丧心病狂的衣冠禽兽?」连九桢双手横胸,嘴巴不留情面。
「你骂我?我可是——」
「对,就骂你这只狼心狗肺的畜生。」
詹席炎何时受过这等屈辱,一怒之下扬起手臂,巴掌朝他狠狠落下。
苏未秧吓坏了,能玩得这么大吗?这巴掌万万不能打到小皇帝脸上,否则连九弦……会有事的吧。
心头一紧,她抢先挡在连九桢身前。
詹席炎怒火攻心来不及收手,啪地一声,使尽全力的巴掌精准地落在苏未秧脸颊,瞬间小脸高高肿起,她的耳朵轰轰作响,眼前一片黑雾。
他打错人了,但詹席炎没有道歉的经验,他冷眼看苏未秧,呸地往地上吐口痰。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你自找的。」说完他推开苏未秧,一把揪住连九桢衣襟。「今天你就给本公子到阎王殿去认错,下辈子投胎记得长长眼,看清楚谁可以惹,谁不能。」
手抬高,连九桢被他提起来,双腿离地,脖子紧缩,他吸不到空气不断挣扎,那滑稽模样让詹席炎身边的狐群狗党抚掌大笑。
苏未秧用力甩头,使劲将眼前黑雾甩开,看着两条腿蹬不停的小皇帝,心下一惊,连忙奔上前抓住詹席炎的手张嘴咬下。
这一口她用尽全力,打定主意咬下他一块皮肉。
不料詹席炎吃痛,手臂一挥把苏未秧给甩飞出去,连尖叫都来不及,她的额头就撞上东西,下一刻便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