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王妃?呵呵……呵呵……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她,心被黄河淹死了。
打死她都想不到,太后竟然长成这副模样?
温柔可人、楚楚可怜、国色天香、绝代佳人,她美到一整个祸国殃民、倾国倾城。天底下有这种美女,哪还有杨贵妃、赵飞燕的生存空间?
长年浸淫在后宫地界,三十几岁的太后看起来却心无城府,像个无忧少女?脸上的温柔笑暦没有半分威仪天下的女强人感。
她身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萝裳,整个人彷佛笼罩在烟霞云雾中,绝俗容颜如芙蓉般清姿雅质,脸上并无半点脂粉,却肤色洁白细腻,乌溜溜的头发松松地绢成髻,饱满的额头间一颗从给鬓金缠凤里流垂的宝石娇红欲滴,与她鼻下艳润的丹唇相映生辉。
天,苏未秧想拍手欢呼,不受控的口水不停蔓延。
把这么美丽的女人关在后宫的四堵高墙内,为死去的先帝守寡,绝对是种浪费。
见苏未秧一脸呆萌,太后咯咯轻笑。「在看什么?眼睛都直了。」
「能不直吗?仙女在对我微笑。」她下意识回答。
太后笑得更欢快,弯弯的眉弯出两道皎月,眼底盈光闪闪,融化人心。
「你这孩子嘴巴真甜,讨人喜欢呐,听说你要进宫,哀家特地命人做了银丝糖,快尝尝。」太后把她拉到桌边,点心盘往她跟前递,自己先捻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得耸起肩膀。「是哀家最喜欢的味儿,未秧快尝尝。」
盛情难却,但糖块摆得……不堪入目。
苏未秧拿起叉子微调银丝糖,把它们一块块端正排好后,才叉起一块放进嘴巴。
太后细审她的动作,默不做声,只问:「好吃吗?」
「回娘娘,好吃极了,果然最好的厨子都在宫里。」她竭尽全力讨好,虽然对这位女性月老的指婚不是太满意。
「厨子好不好,哀家不知道,但这是哀家亲手做的。」
她亲手做的?多么另类的存在,进宫多年没有一身阴谋算计,天真的像个少女已经够过分,居然还温柔良善,像平民百姓家的妇女。「太厉害了,娘娘太后的厨艺简直是天上有、人间无,这是我尝过最好吃的甜品。」
太后笑得脸上开出一朵花儿。「真好,有人跟哀家一样喜欢甜口。」
喜欢甜口?并没有哦,她只是习惯性巴结。无妨,太后说她喜欢她就喜欢,再吃一块,苏未秧尽力表现对甜食的热爱。
太后看着她的捧场乐弯了腰。「日后未秧有空,常进宫来陪陪哀家。」说着又拿起一块银丝糖。
伺候的大龄宫女碧娥皱眉。「娘娘别多吃,太医嘱咐过娘娘要节制……」
「行了行了,最怕你唠叨。」她猛挥手制止碧娥,低声在苏未秧耳边说:「太医是天底下最罗唆的讨厌鬼。」
苏未秧忙点头附和。
太后皱皱鼻子,蹶嘴对碧娥道:「拿下去装匣子,给未秧带回去。」
碧娥松口气。「这样最好,多谢苏小姐帮忙。」
话音方落,她动作俐落地把满桌甜食撤下。
看着她的背影,太后叹道:「碧娥从小就伺候哀家,那时家里有个很会做点心的厨子,哀家总跟在他身后,学做甜点也贪吃甜点,把一口牙都给吃坏了。每回牙痛又哭又闹,害她被我爹娘给打了,从此看到哀家吃甜点她就揪心。哀家看不得她那样,便渐渐戒了甜食,但喜欢做点心的习惯可戒不掉。」
「每回心烦哀家就进厨房,揉揉捏捏、拌拌搅搅,点心做好心情也就平静下来,你能理解吗?」
「能。」她心烦焦虑就想规整东西,非把碍眼睛的东西排得井然有序,方得平静。不过太后娘娘真是既温柔又体贴,竟会为一个下人改变喜好。
「你喜欢点心,往后哀家做了点心就差人送给你。」
「未秧先谢过娘娘,届时我要拿着食盒到处炫耀,毕竟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尝到娘娘手艺。」
「你可别闹得一堆人来找哀家要甜点。」太后呵呵笑开。
「不如娘娘提供食单,咱们合伙开间甜品铺子。」
「行,到时咱们婆媳将大把银子通通挣进口袋里。」她捂着嘴巴笑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拢起双眉轻叹。「你是个好孩子,你在,哀家就放心了。」
「放心?」
「先帝膝下四个皇子,如今只剩下卫王和皇上两兄弟,皇上登基时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若非卫王带着一身伤勉力辅佐,哪有今日四海昇平的大好江山。卫王把心力全扑在朝堂上,却忽略终身大事,身边虽有几个知冷热的可心人,膝下却连个孩子都没有,这让哀家愁啊……日后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
太后突然靠近怕被人看见似的,偷偷从衣袖里掏出小瓷瓶,压低声音说:「不管男女,成亲后你得尽快给卫王生个孩子才是正事。温太医擅长这方面,哀家让他做好药丸,你用温水化了,加在晚膳汤里让卫王喝下。」她掩唇轻笑后又道:「也许你们很快就会有好消息,这药材搜集不易,你要好好用。」
苏未秧尴尬,低头佯装害羞……迅速接过药瓶收进荷包。「多谢娘娘。」
「谢啥,都是一家人。后宫好久没有孩子的笑闹声,你可得努力啊,咱们女人得有个孩子才能立稳脚跟,若能一举得男,后院女子便不足为惧。」
「是。」
「进宫多年,哀家算是看清楚……」
太后正叨念着婆婆经时碧娥走进来,手里抱着匣子,里头装着银丝糖和糕点,身后跟着一名女子。
「姑姑,玉卿来给您请安。」
来人是詹玉卿,今年十六岁,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略黑,但神采迷人,有几分太后娘娘的影子,她一进屋就跳到太后身边勾住太后手臂,把头往太后肩膀靠去,撒娇地在上头蹭了蹭,不过她边蹭边瞪苏未秧,眼底净是挑衅,相当不友善。
不知对方身分但见对方做派,苏未秧猜测这位小姐大有来头,既惹不起便低头装鹌鹑。
「你这孩子,怎这时候进宫?没去送送你小叔叔?」
想到让家里丢大脸的詹东益她就满肚子不乐意,为了个女人,又圈地又害命的,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害得朋友老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祖父就剩这个儿子,偏偏是个混不吝的,倘若活下来的是大伯、二伯或爹爹该有多好。
「爷爷不让送,说得给小叔叔一个教训,回京后才能重新做人。」
「可不是,这回真是闯大祸啦。」太后略过这话题。「来,哀家给你们介绍,这是哀家娘家侄女詹玉卿,这是武安侯嫡女苏未秧,很快就要与卫王结亲,你得喊未秧一声表嫂,回去后转告你娘和伯母,添妆得隆重些,往后都是一家人。」
詹玉卿终于给出正眼,她刻意绕着苏未秧转圈圈,看着苏未秧无辜无害的娇憨模样恨极了。「你不是和敬平侯关系密切,怎又要嫁给弦哥哥?是敬平侯不想负责任吗?」
敬平侯?谁啊?她和他……有啥关联?
不过她和敬平侯关系密不密切不确定,詹玉卿肯定和自己关系恶劣,瞧瞧对方的嘴脸,很想将她剥皮拆骨、生吞入腹吧?
太后怒斥。「事关女子清誉,怎容得信口雌黄,罚你立刻回府抄一百遍《女诫》,没有抄完不准出府。」
她才刚来就被驱赶?全是苏未秧的错!詹玉卿气急败坏,恨毒地看向苏未秧,她发誓绝不让苏未秧好过。
詹玉卿满腔怒火,却不敢在太后跟前发作,只能吞下委屈向太后告退,离开清宁宫。
太后摇头。「这孩子被家里几个嫂嫂给宠坏,你别放在心上。」
「未秧明白。」苏未秧点头。「时辰不早,未秧先告退了,日后再进宫请安。」
「好,要常来啊,下回哀家给你做桂花口味的银丝糖。」
「多谢娘娘。」
躬身拜别,苏未秧在小宫女的带领下离开,她抱紧点心匣子快步走着。
虽然太后温柔,宫人待她亲和,但总是有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也许是她和皇家磁场不对盘吧。
苏未秧低头走得飞快,行经池塘边时更是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直接掠过水面飞离,却没想到一句叫唤拉住她的身影。
「苏未秧。」
她没抬头却感觉一个冲击力道把她往池塘推去……
完蛋!
第三章 密道偷听大秘辛(1)
所有事全在瞬间发生。
有人喊苏未秧,她摔下池塘,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她往上带,她掉进某个温暖胸膛,那个胸口只有微微的起伏,连呼吸声都没听见,却奇异地带给她安全力量。
脑袋还懵着,杜木手上的软鞭还缠住她的腰,她还坐在连九弦的膝上,双手掌心还贴在他胸膛。
终于她回过神,抬头接上连九弦目光,两人靠得那样近,她说不清楚感觉,只觉得心脏卡住,紧接着加快跳动速度,三下一小串,怦怦怦、怦怦怦……固定节奏在胸口猛撞。
她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但腿软得太厉害,脑袋指挥不了四肢,只能继续傻坐在他的腿上。
佳人意外入怀,连九弦下意识想把人推开,却发现胸口好像有某种东西……化掉?他倾身向前,试图证实这感觉出自幻想,但……似乎不是?
「弦哥哥!」詹玉卿不满跺脚。
娇嗔声拉回连九弦的注意力。
阻断他的「证实」,连九弦厌烦透顶,他冷眼看詹玉卿,口气淡得像冰,冻得詹玉卿瑟瑟发抖。「詹小姐似乎对我家新妇心怀怨恨。」
「我、我没有,我只是为弦哥哥鸣不平。」她没想到自己使坏会被发现,尤其被连九弦现场活逮,只不过养尊处优的她胆子本就比旁人大,在短暂的惊慌失措后,詹玉卿大步上前,脸上没有愧疚羞惭,只有不服与愤愤。
「弦哥哥可知她生性淫荡,没资格与表哥联姻?」她咄咄逼人问。
生性淫荡?她抢人老公、当小三了?还是在青楼挂牌?苏未秧一脸懵。
连九弦看着怀中的苏未秧,只见她满头雾水,两道细柳眉在额间蹙紧。
詹玉卿又说:「她与敬平侯的事传得人尽皆知,这种女子就该沉塘,怎能嫁给弦哥哥?」
「未秧与敬平侯的事,不是詹小姐传的吗?」
连九弦没生气,反倒笑开,笑得詹玉卿脸红脖子粗,扭绞着漂亮的十根葱白指头,对他的反应不知所措。
苏未秧终于明白,原来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詹玉卿恶计连番却不见效果,想来一场塘边意外,若情敌就此香消玉殒,她方能争取机会、力争上游?
「反正她就是没资格。」
怒极,她的手朝苏未秧使劲戳去,不过漂亮的指头在她鼻前两寸处停下,詹玉卿不是不想戳出两个血洞,而是因为有一只大掌为盾牌,护上苏未秧的脸。
芳心受重创,弦哥哥竟然护着贱女人?她恨极。
「未秧没资格,那么谁才有资格嫁给本王?」连九弦嘲弄。
也不知是傻还是激动,她居然没听出嘲讽,竟还认真作答。「京城名门淑媛那么多,比她美的、比她有才气的,比比皆是。」
「比方谁?詹小姐吗?」
他一问,红霞飞上脸,詹玉卿脸颊红得爆浆,她满脸娇羞,一跺脚、一扭头,不知所措。
连九弦又说:「若詹小姐有此意愿,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还得请詹小姐亲自向太后娘娘请来懿旨。」
「弦哥哥的意思是,愿意同玉卿……」她兴奋得接不下话。
「承恩侯权势滔天、权冠朝野,能与之结亲,于本王有百利而无一害。」
苏未秧不解地看着连九弦,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在她面前和别的女人谈论亲事?这是瞧不起人吗?还是一报还一报,报答她「明目张胆」地把酥胸半露的桃香推给他?
「弦哥哥等我,我立刻去求娘娘。」她转身离开,跑过三五步,猛然转身,指向苏未秧。「你给我下来。」
惊吓过去,双腿稍稍恢复,苏未秧确实能够顺利离开他的腿。
不过今天她虽然扮演小兔子,却不是真无害,软柿子被掐还会爆出一身浆,小母猫被欺负凶了也会伸出利爪,所以詹玉卿要她下去?对不起,本小姐不乐意。
无辜兔子眼瞬间锐利,勾起左边嘴角,发出欠扁微笑。
「还是等詹小姐请动懿旨再说,在那之前……」她拍拍连九弦胸口,摸摸连九弦脸颊,当着詹玉卿的面,嚣张地指指屁股下的两条长腿。「这里就是本人的指定宝座,本未婚妻坐得名正言顺。」
她恶意挑高鼻孔,往连九弦怀里钻去,头顶在他的下巴磨蹭,小脸贴近他的颈窝,像只懒猫夸张地舒展双臂,锁住他的劲腰,并且勾起胜利微笑。
「你给我等着,我必教你悔不当初。」詹玉卿撂狠话,飞快往清宁宫跑去,忘记自己不久前才刚刚受罚。
直到人跑远,苏未秧连忙松手,解释道:「对不起,我只是气不过。」
谁知连九弦不但没顺势推开她,反倒大掌一扣,两人距离再度归零,以至于她又贴回他胸口,又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没解释这个举动,只是不对她解释,他却无法不对自己解释。
因为……是的,不是幻想,他清清楚楚感受到心脏融化。
长久以来他无心无肺、无血无肉,他的温和亲切只是伪装,他没有感情,不管对谁、对任何事都像隔了一层。
他可以表现关心,却不会真的关心任何人,他可以忧心天下、步步为营,但他不会忧心百姓,而步步为营只是为了责任。
像行尸走肉般,他不会伤心、不会喜悦也不会愤怒,彷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
但他激动了——在她被推入池塘那刻;他愤怒了——在詹玉卿戳她眼睛同时;他无措了——在苏未秧「气不过」的瞬间。
尘封的知觉排山倒海而来,彷佛心底有什么东西突然活了过来,他不理解为什么,但他想在这样的感觉里停留更久。
奇怪吗?是的,太奇怪。对于苏未秧,他该防备而非亲近,只是他控不住自己。
「王爷不打算……放开我吗?」她低声轻问。
「暂且不打算。」说完他往池塘指去。「你看。」
苏未秧顺着他的手望去,池塘里几十只红的、橘的、金色的鲤鱼纷纷翻肚昏迷,载浮载沉。「怎会这样?」
「你掉了什么东西进去?」
「我?」下意识摸摸荷包,还在……疑惑摇头,但下一刻她倒抽气。「甜品!太后娘娘赐给我,她亲自下厨亲手做的……不可能……」
她越说越小声,怎么会?温善无害的娘娘……天呐,她恐惧了,她开始害怕。